【少言劇社】化排練室為非典型教室:戲劇如何助青少年重寫人生、解決生活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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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言

在香港,青少年面對學業壓力、朋輩關係疏離、網絡欺凌等問題並不罕見。家庭與學校的支援有時未能及時回應他們的心理與社交需要。曾芷敏(Belinda Tsang)是一位戲劇教育工作者,亦是註冊社工。她在香港演藝學院完成戲劇藝術碩士(戲劇教育)期間,提出並實踐了「行動重建循環模式」(Action Reconstructing Cycle Model)。這套方法以編作劇場為基礎,結合過程戲劇的習式與論壇劇場的角色替代,目的是讓青少年透過戲劇反思社交行為、實際改變習慣,並把戲劇變成培養生活創意、解決生活難題、產生賦權作用的工具。

對許多年輕人來說,青春期往往充滿未知與掙扎。為甚麼爸媽永遠不明白我?為甚麼老師的責備永遠如此刺耳?我如何才能既融入班房的圈子,又不用出賣自己?這些看似微小的日常摩擦,積少成多,足以將一個心思敏感的青少年壓得透不過氣。長大一些後,又要面對由學生轉換成職青的身分轉變。青年人在這個階段不斷定義自己,思考如何行動、思考什麼是理想的自己。

在這個背景下,演藝學院戲劇藝術(戲劇教育)碩士、資深戲劇教育工作者、註冊社工曾芷敏留意到這些青少年在成長過程中所面對的困境。她將多年在劇場與社工實踐中的體悟,化成「行動重建循環模式」的研究。這不單是一份學術研究,更是一場關於香港青年如何在戲劇中找回自我、重寫人生劇本的實踐。

香港的學校體制向來離不開成績與規條。但Belinda深知,正值青春期、渴望成為「真正大人」的年輕人,最抗拒的就是大人那套居高臨下的「講經」姿態。

|陪伴青少年劇場中重寫人生

「我覺得必需放下教育者的身段,好好地用他們的角度去思考他們的困難。即使他們的所言所行看似離經背道,不被老師及家長接受,我們也必須用他們的角度去思考這些行為及信念背後有什麼存在的理由,而且,我們必須相信及理解這些言行存在的原因,真心認同他們產生這些信念及行為的苦衷,而並非馬上用教化的態度向他們說教……因為他們心中其實未必不知道什麼是好,只是不知道怎樣令自己更好!」Belinda這樣分享道。

戲劇本質上是以行動為單位的,是一種「acting out」(用行動表現出來)的活動,這與心理學上的「認知行為論」一拍即合。戲劇的世界裏一切都是虛構的,正因如此,年輕人才敢在一個安全、包容的空間裏,放膽去體驗各種各樣的人生,並從中碰撞出意想不到的解難方法。Belinda 常問學生:「在排練室裏面我們可以隨時重寫角色的故事,那麼,假如我能夠重寫自己的人生呢?」

「戲劇有一種力量能夠潛移默化改變行為和思維。當學生在劇場經歷過後,日後面對困境時,就會懂得停一停、想一想:『我究竟怎樣選擇,才能得到想要的結果?』這種自我對話和轉念的能力,是可以一世受用的!」——Belinda

|劇場是一場「生命的預演」

其中一位參與者 A 的經歷,正好展示這套模式如何運作,也展示了編作劇場如何產生有效的賦權作用。

A 極度害怕孤單,害怕重蹈小學時孤零零的覆轍。為了融入新學校,他每日放學即使心裏想回家溫習,但只要朋友一叫去打機,他都完全不敢拒絕。盲目跟從的背後,是深深的焦慮與迷失。

第一步:

在 Belinda 的引導下, A 透過戲劇習式,坦誠講出自己因為害怕寂寞而不敢拒絕朋輩的真實經驗。

第二步:

團隊利用「定格」將 A 日復一日跟隨朋輩的狀態,化作一幅幅靜止畫面,形象化地呈現出在 A 眼前,讓他得以退後一步,用「第三隻眼」去審視與朋友相處時的自己。

第三步:

組員透過角色替代,把 A 平時未曾察覺的迎合行為演繹出來。當他親眼看見別人模仿自己在朋輩面前毫無原則的模樣時,內心受到極大震撼:「原來為了得到認同,自己可以甚麼都做得出……」

第四步:

經過多角度反思, A 客觀看清自己的「非理性信念」:他誤以為「盲目順從所有人=擁有朋友」。團隊與他一同定立清晰的「規定情境」,準備尋找改變的出路。

第五步:

「假使,總是先開始創作,規定情境,就去發展創作。規定情境,就使假使,成為有根據的。」——劇作家 史坦尼斯拉夫斯基

在 Belinda 的引導下,組員透過角色替代,為 A 注入不同的「假使」:如果今天放學夠膽拒絕「老死」、直接回家,結果會怎樣?在安全且充滿創意的試驗中, A 找到了全新的行動方案。

第六及七步:製作演出與公開演出

「我們相信,只要你自己挖得越深,你的收穫會越大,結果你便能提煉成功,演出一個既真實又動人的戲劇!」——台灣劇作家 賴聲川

A 將這段經歷轉化為詩化的舞台片段,並在公眾面前親自演繹。這不單是一場表演,更是向過去的自己告別、向所有人「宣告」改變決心的儀式。

第八步:生命的預演

「劇場不是一種革命,但它是革命的預演。」——「被壓迫者劇場」創始者 鮑瓦

在這裏,劇場真正成為一場「生命的預演」。A 在簽下行為改變決意書後,在排練場反覆練習如何拒絕朋友邀約、如何堅定回家,把現實可能遇到的冷眼與引誘在安全環境中模擬演練。

兩個月後的追蹤訪談顯示, A 成功改掉了放學隨便流連的習慣,準時回家溫習,甚至發現真正的朋友並不會因一次拒絕而離去。透過這段過程,他不但解決了當下的社交難題,更體驗到為自己生命負責任的賦權歷程。這套方法適合自願參與、希望改變自己的青少年,若尚未準備好分享個人故事,則可能需要更長時間建立信任與安全感。

|耕耘十年 療癒更多人的生命⋯⋯

只有生命可以抵達另一個人的生命⋯⋯

當我開始說故事,於是我開始理解自己,在說故事中,我會帶出新的靈感想法、意念、感受,甚至新的行動。透過行動,於是我又創造了一個新故事。說故事就是如此,它是一個生命不斷開展的歷程。這個「自我」在說故事中不斷地開展、蛻變、轉化。說故事讓生命得以「生生不息」。——《故事的療癒力量》周志建

秉持著這份初心,Belinda成立了「少言劇社青年劇團」,每年開辦一年制的戲劇訓練課程。這裏匯聚了一群背景各異的年輕學員,他們透過自身的真實故事與感興趣的議題,共同編作出畢業演出的劇本。在排練室中,學員們不僅是分享與聆聽,正如Belinda所強調:

「我們編作劇場的『觀演者』並非純粹的協作者,當事人能夠有身為觀演者的經驗是十分重要,因為很多當事人,都會在其他組員的事件中得到對照或影子,從而產生了反思自己如在相同處境下,自己又會怎樣做。」

透過一同經歷互相聆聽、演繹對方故事、推敲事件可能性的歷程,學員們得以多重反思自己與別人的異同,從而更深地了解自己。

這套訓練的核心目的,正是要把戲劇化作培養生活創意、解決生活難題的工具,並將解難過程轉化為具感染力的作品分享人前。當演員與觀眾分享個人經歷、獲得共鳴,並發現自己的故事也能成為別人需要的智慧時,他們便會明白戲劇存在的意義——這也是戲劇一項非常重要的價值。

少言與一眾學生彼此見證著對方的成長,Belinda直言自己非常期待繼續與年輕人並肩,用戲劇去探索人生與社會。談及未來的願景,她坦言:

「其實這套方法應用過在不同人身上,樂齡、智障人士、職青、社工,每次都有新啟發。但戲劇是畢生研究,甚至可以說是無底深潭,自己是想不斷鑽研下去。想幫助人多思考『人』,觀看世界的方式會以幾何方式改變。只要你足夠了解一個人,許多誤會都會消除,戲劇中我們常常說要 make it detail,方法就是觀察、聆聽、理解,對待他人如是,對自己亦如是。」

在排練室這個非典型教室裏,年輕人正練習著重寫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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