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水煙裊裊,有人視為消遣,有人卻將它煉成一門競技。在香港,水煙長期被歸類為夜場娛樂,但在莫斯科、迪拜、深圳的賽場上,它是一項有命題、有評分、有派別理論的專業技藝。Akil Cheung 是少數將香港名字帶上這個國際舞台的水煙調配師,五六年間,由尖沙咀酒吧走到俄羅斯冠軍頒獎台,他的故事不只是一段個人征途,更折射出香港人在水煙行業專業化路上的困境與可能。
「水煙冇啱定錯,但每一個派別都有生存理由。真正專業嘅,係填料手法同熱力管理,呢兩樣直接影響客人食落去嘅感受。」
味道可以主觀,風格可以各異,但填料與熱力管理是硬功夫,直接決定一鍋水煙的成敗。他理科出身,對煙膏認知與味道搭配容易從科學理論入手,這份背景日後成為他在賽場上拆解主題、設計作品的根基。
|由興趣到競技:尖沙咀的起步
Akil 的入行故事並不傳奇,反而帶着香港人常見的務實與偶然。疫情期間,他因為認識了一個女生而初次接觸水煙,後來便買來設備和煙膏在家研究,慢慢做到「擺得落口」。疫情下大家出不了門,他與朋友開了一間細工作室,招呼熟人來食。後來認識了準備開酒吧的朋友,試過他的手勢後覺得可以,便叫他過去兼職。他本身有 IT 正職,夜晚才做這個興趣,再後來,直接去尖沙咀酒吧對客,一做兩三年。
「去到正式酒吧先識到多啲行家,目光先開始遠咗,原來個世界好大。」
真正的轉折,是行家在香港搞了一個小型 Local 比賽,需要推薦邀請才能參加。老闆叫他試,他本來想低調,不想拋頭露面,又覺得自己不夠勁,怕出醜。老闆一句「長江後浪推前浪」,半推半就之下他去了,結果拿了第一。這個本地冠軍,成為他踏出國際的起點,也讓他意識到,水煙原來可以是一場有標準、有對手的競技。
|莫斯科:竹籠蒸籠與茶味奪冠
贏完本地比賽後,交流多了,行家說俄羅斯比賽好玩,世界有好多分站。Akil 抱着見識的心態去莫斯科。那段時間正值戰爭,但莫斯科相對安全。同行有人凌晨三四點說見到導彈飛上天,他見不到就當沒事。比賽主題是 Chinatown,他身為華人,天然有切入優勢。
「主題係 Chinatown,我身為 Chinese 梗係衝啦。我整咗個竹籠外形,似點心蒸籠,上面擺點心,做茶味俾評判食,結果贏咗第一。」
作品以竹籠蒸籠為外形,配上茶味,既是對主題的直接回應,也是對自身文化身份的運用。竹籠輕啟,茶香氤氳,點心點綴其間,評判入口的不只是煙霧,還有一份文化敘事。他觀察到俄羅斯將水煙推到另一個層次,資源很多,對這種文化非常熱誠,甚至會辦展覽和比賽。那一次奪冠,不僅是個人成績,更讓他真切感受到國際賽場的規模與認真程度。
|杜拜:理論、難度與國際頂級作品
杜拜那一次比賽就沒有主題,感覺與俄羅斯、深圳都很不同。中東地區尼古丁接受程度偏低,他要衡量濃度,再判斷評判平時食開哪一類。當日他做了阿拉丁神燈,帶香料味,最後惜敗。然而,他從中學習到的,比起獎項更加珍貴。
「冠軍隊還原芝士麵包配牛奶嘅味道完全一模一樣,裝飾做俄羅斯傳統灶台,好誇張。我欣賞,覺得好勁。」
他特別提到冠軍隊是俄羅斯排行榜最高的一位,而第二名也是來自香港的選手,他做了一隻半個人那麼大的金色駱駝,鼻嘴噴煙。第三名是另一個俄羅斯品牌,開模做立體四方壺,流水瀑布式。這些作品讓他看到國際頂級競技的高度,不僅是味道,還有裝置、敘事與執行力。
|技術與專業:水煙作為競技項目的核心
Akil 將水煙的專業技術歸納為三樣:Packing method(填料方法)、Heat management(熱力管理)、Mixing(調味)。頭兩樣最重要,因為會直接影響客人食落去的感受。若填料同熱力控制做不好,客人吸煙時就一定會不舒服。
「香港 Style 味道比較爆炸,有部分阻力大啲,食落要用力吸;俄羅斯派偏向阻力細、食落舒服為主。」
他對比香港 Style 與俄羅斯派的分別,這種分別不只是口味偏好,背後是對熱力管理與填料手法的不同理解。專業與非專業的分野,在於對理論的掌握,而非單純味道。一壺水煙,原來背後的學問博大精深。
|行業現況:推廣困難、政策收緊與未來隱憂
在香港推廣水煙,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政策持續收緊,大環境局勢轉變,因為嚴厲的控煙政策,原來他們就連在社交媒體發佈限時動態也經常被人檢舉,甚至帳號會被封鎖,令香港用戶無法瀏覽。如今再公開帖文,更有機會被監管,做生意難上加難。因此,許多同行不敢大肆宣傳,行業逐漸轉為地下,靠口耳相傳維繫。
受訪者觀察到,香港的政策方向似乎是邁向「無煙城市」,室內禁煙政策下,連在室內吸食水煙也屬違法。電子煙已被禁止,香煙不斷加稅,水煙未來亦難以獨善其身。政府現正計劃禁止加味煙,這對水煙行業更是致命一擊,因為水煙很大程度上依賴各種風味煙膏,禁加味煙變相宣判水煙「死刑」。在這種環境下,或許水煙將徹底從香港消失,失去了本地市場的支持,未來亦很難繼續培育港產水煙師,在國際賽場上訴說香港的水煙故事。
他亦提到,大陸對水煙的政策時鬆時緊,曾經禁止室內吸煙,後來又放寬,執法方式與都香港不盡相同。兩地對水煙的容忍度其實都不斷在變化,但在香港實行管控就相對容易,營運、罰款、停鋪或監禁,都足以令從業者卻步。這一切,都讓水煙在香港的未來蒙上陰影。
|結語:基本功與持續交流
Akil 從來沒有正統師傅,由一開始自學,到後來四處請教不同水煙師,甚至到海外與國際級選手交流,一路走來,都是源於對水煙的熱愛。對他而言,水煙除了是商品,更加是實驗工具和社交手段。
「水煙除咗係商品,其實係社交工具。有錢嘅人同冇錢嘅人都可以坐埋一齊食……我可以因為水煙認識好多唔同嘅人,聽到好多資訊,學到好多嘢。」
他對有意發展水煙事業的年輕人的建議很直接:撇除入行時機,如果為興趣想學,很多知識其實擺晒上網。他鼓勵大家上網 fact check資訊,也可以看俄羅斯的文獻,先學好基本功,打好底,再想之後的事。做水煙和其他專業一樣,基本功一定要有,才砌到一個好的作品。
從尖沙咀酒吧到莫斯科賽場,Akil 走了一條香港水煙調配師少有人走的路。他的故事不只是個人比賽經歷,更折射出一個行業在缺乏系統培訓、推廣受限、市場質素參差的環境下,仍有人願意以專業態度將水煙推向競技層次。香港選手已能在國際賽場佔一席位,而這條路,才剛剛開始。只是,當政策的天幕緩緩落下,這條路究竟還能走多遠?這,或許不只是 Akil 一個人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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