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需要 KOLOR 的時代。你會於山上，於運動場上，於酒吧裡見到他們。他們在有血有肉地和我們經歷這個時代」
一個樂迷曾經在網上這樣說。那時是2023年 KOLOR Touchdown 演唱會的 coming up 。如果渾然不認識 KOLOR 可能會覺得好誇張，但數日後的演唱會，卻出現這樣一段獨白：
「呢首歌係喺痛苦之中寫成。2015年寫嘅時候我地嘅身體都好糟糕，日日食血清素，歌都唔係好唱到，勉勉強強做左一隻碟出黎（《Kollective Memories》）。
「我地四個經歷過辛苦嘅時候，你地今日都面對各樣痛苦，而如果你係喺痛苦之中，相信我，唔好諗埋一二邊，好快就會過，我地一定會等到。希望你地都可以好似 KOLOR 咁搵倒你地嘅出口，送俾你地，頑張。」
有觀眾在人群中高舉 KOLOR 的「頑張」背心跑衣，滿面眼淚。
現在回看，那段獨白遙遠又不遙遠。Touchdown 演唱會只是三年前，但過後 KOLOR 已經歷過三個 Kolorfest，一張唱片，一次不可抗力，兩次巡迴演出，剛發了兩首新歌又起程到布里斯本，2005年到今天，KOLOR 二十年一貫地馬不停蹄。
｜KOLOR的時差？
「最深刻嘅 moment？」結他手羅斌撥一撥長髮，坐在主音Sammy 和 低音結他手 Singz 的最左邊沉思「應該係最近兩次 tour。我地嘅音樂帶倒我地去世界各地，係我好自豪嘅事。」訪問時正值 KOLOR 到布里斯本前一星期，原來 KOLOR 近年已經到過 9 個城市演出，每次都人頭湧湧。
世上難有無緣無故的愛，到底 Kolor可愛在哪裡？
「我覺得」Sammy 最近在一個網台節目這樣解釋，「我地唔係學院派，我喺呢一行越耐越感覺自己嘅音樂技藝不及其他人，但我地作品有嘅係『真誠』」。技藝之談當然是謙言，但的確，成名的唱作人不少都不想音樂太『痴身』。例如 Gorillaz 創造了四個卡通角色代替自己唱歌，Daft Punk 打扮成無面機械人。但 KOLOR 就是明買明賣，「我感覺痛苦」，「我想陪伴你」「我喜歡這個地方」然後大方將這些心聲直白地倒進作品，大力唱進米高峰。有人說 KOLOR 的音樂是屬於現場的，看過一次現場版的《愚公》就會明白一二。
「其實就係自由囉。」再問真誠背後的價值，羅斌補充道。 KOLOR 在2009 年離開前經理人公司獨立營運，從此, 創作表演集資發行市場，全部一手包辦，換來的可能就是「最重要都係音樂上嘅自主，我口唱我心。」 Sammy 停一停「當然係好痛苦嘅，未必有監製，要自己錄音，尤其係 Law of 14 就特別辛苦。但……但有太多野唔係因為舒服先做啦。若然你覺得回報係值得嘅，其他野慢慢就會變得唔重要。所謂嘅辛苦，好多其實都只係心態。」Sammy 輕輕微笑。
跟 KOLOR 談天會發現，他們有意無意地，總會不時提起 Law of 14。那是 KOLOR 獨立以後，2010年的自創計劃。每個月14號出一首新歌，每一首都和香港有關，一做就做了三年。當年還是寸頭，還戴著唇釘的Sammy坐在梁栢堅旁邊，聳一聳肩說「因為我地係香港人，我地見到嘅，感受到嘅，其實都係大家見到嘅野。我地想將佢地變成歌。 」
一份作品只要足夠真誠，都有記錄時代的作用。《也許》記錄過南丫海難，《候鳥》記錄農民工，《神農教》記錄國教事件，《立秋》講留學生，《愚公》，《時差》，《雲圖》更多更多。 KOLOR 終於將 41 首歌完整收錄於2015的唱片《Kollective Memories》 。鼓手 Michael 當年說：「我地只要一齊喺band房，好多時都會睇新聞。只要你順序聽曬 Law of 14 嘅歌，你就會知呢幾年香港發生咩事。哈哈」其實不只這隻碟，以後的《海底隧道》，《天地無用》，《可再遇見》都有著同樣的線索。
「嗯……其實我而家又覺得，我唔想大家記住我地係針住一件一件事寫。」 Sammy 今日回憶道「當年一個月一首當然回應得快。但如果大家記住我地呢首歌係講特定一件事，未免有啲太說教。我想大家純粹啲，攞到感覺走就okay。」
咦，這個 Sammy 和十年前的 KOLOR 好像有點不同。音樂作為藝術確實有權甚至有義務跳出特定時空。《也許》可以不只於船難，可以很純粹地分享離別分享愛，《愚公》可以純粹送給世上所有未竟之志。只是 Sammy 的取態和當天不同了，更見這隊樂隊的改變。 KOLOR 想表達的不再只是一首歌中的控訴，而是歌背後的情緒，而情緒是屬於一個群體的。真誠始終如一，但 KOLOR 的視野體會已經不再一樣。而目睹幾個人的成長和改變，是很有趣的體驗。
其實不只他們本身，近年演出機會減少，都輾轉幫助 KOLOR 的音樂一起蛻變：「 No live no life 呀嘛，哈哈哈」Singz 輕聲笑道，Sammy 補充解釋：「各樣因素啦，個環境就係咁樣（演出機會減少）。令我地可以花多啲時間整碟。以前整歌太急，而家慢慢整係對啲歌公平啲，擺多啲養分，唔再係控訴控訴控訴，可以有多啲唔同嘅體會。」
而筆者的體會是，KOLOR 自從六七年前開始，歌曲變得比以前溫柔，有一份無形的堅忍。我們越來越少聽到《公路之星》《費城實驗》《生於憂患》這些充滿控訴的音樂，但多了《可再遇見》《二十還好》《工廠大廈》這些感覺像擁抱的歌。這跟曲風無關，「KOLOR」取名自顏色（Color）和師傅黃家強的英文名字（K），音樂本來就多變而勇於嘗試。但自從《可再遇見》之後，Kolor音樂的主語逐漸由「我」，變成「我們」。直至最近的新歌《烏合之眾》，講述《我的英雄學院》壞蛋分倍河原仁的故事。更見Kolor對群體的寄語。
版權所限 KOLOR 當然不可以直接致敬《我英》,有歌迷卻在網上悄悄用《烏合之眾》為分倍剪輯了一段MV，筆者一不小心就看了數十遍。「其實本來係再慘啲」羅斌分享，「我寫嘅時候就係想像無邊嘅黑暗，但而家望首歌，又好似喺旋律之中聽到希望。」
分倍是個會分身的超人, 卻因為眾多分身各執己見患上精神分裂。在尋找自我的途中，分倍找到比自己更珍貴的同伴。儘管大家都是「惡貫滿盈的壞人」，分倍卻立志要拼命保護他們。古今中外壞蛋都是要死的，被英雄刺死彌留一刻，分倍仍然用最後一口氣保護渡我被身子。躺在血泊中，用分身摸著渡我的面龐，邊融化邊說著自己遇到一群夥伴，是多麼幸運。然後 KOLOR 在唱：如若美好到最後無疾而終，仍至少有你陪伴到底，告別和目送。好難不動容。
《烏合之眾》好像是在說《我英》，好像在說香港人，又好像純粹是填詞人 Oscar 近乎 fan art 的創作。我的角度是Kolor並沒有太估量香港需要怎樣的歌，他們只是太純粹地把自己感受到的變成旋律。而因為人會成長，歌又會隨著時間變化，我們不小心透過音樂在見證 KOLOR 四人的長大。
「你喺邊一隻歌開始聽，就係喺幾時開始同我地一齊行緊。」很久很久以前，Sammy 曾經在台上說「 Law of 14 係我地自己諗出嚟嘅姐，而而家我地想掉低佢，我地想揹一個更重嘅背囊做啲更勁嘅野……嗯……諗倒係咩話俾你知。」台下一片笑聲。
｜搖滾的不過客？
而他們的確有把更重的擔子揹上了。時間又要推前到 2007 年，KOLOR 在榮獲叱咤樂壇生力軍組合獎時。當時當奴和阿占是這樣介紹的：「呢班朋友佢地有個特色，長頭髮，鎖鏈，黑衫黑褲。但其實佢地係充滿色彩既，KOLOR！」然後四人蹦蹦跳起身，左搖右擺地衝上台，Sammy當時興奮地說：「呢個獎唔係淨係我地嘅，係俾所有喺香港默默耕耘嘅band仔。繼續努力！」羅斌在旁邊，果然一頭長髮，頭顎顎，囂張地指著鏡頭。二十年過去，Sammy留出銀鬍，大家都穿起顏色，羅斌卻依然留著長髮，KOLOR 依然心繫香港band仔。
疫情演出機會遞減，KOLOR 在 2022 年，2024 年和 2025 舉辦了三屆 Kolorfest，在香港舉辦市集和音樂演出，給大大小小不同單位現場表演的機會。「其實香港有太多好嘅，唔同類型嘅音樂無被聽見。疫情之後越黎越少表演機會同場地，我地想主動製造多啲表演同交流機會。」羅斌說。
對話再觸及 KOLOR 怎樣在各個領域尋找不同的年輕表演單位，怎樣以前在顯徑教過的學生在某個工作場合再相遇，怎樣發現原來以往幫助過的年輕人慢慢在音樂獨當一面。只見他們都喜形於色。「莫欺少年窮呀」Singz 笑笑口又語重心長。
數年後的今天，我們訪問了當時出席過Kolorfest的本地樂隊 GRAVITII 和 omnimori，他們仍然對Kolor給予的機會心存感恩。
GRAVITII：「嗰陣啱啱夾band無幾耐，無乜喺呢啲公開場合表演嘅機會，好多謝 KOLOR 四子同搞手們咁關照我哋呢啲寂寂無聞嘅band。好感受到音樂嘅力量，Kolorfest召集到嘅觀眾們就係咁捧場，咁支持本地唔同大與小嘅音樂單位，我哋喺台上都感覺個到個氣氛好温馨，超級正。 KOLOR 四子仲特登過嚟睇咗一陣我哋表演，主動同我哋影相，好開心，係好難忘嘅一次體驗！」
omnimori：「Kolorfest由疫情開始搞起，我地覺得對香港人嚟講唔單止係一場有市集行下嘅show咁簡單，可以話係喺動盪時代下集結人心嘅一場祭典。我哋亦都好慶幸喺2024年有幸入圍學生演出招募，當時我哋嘅樂隊仲係啱啱起步，仲摸索緊屬於自己嘅聲音。Kolorfest 令我哋有一個珍貴嘅演出機會去累積經驗，演出完之後仲可以喺一個咁好嘅氛圍度飲飽食醉，真係了不起。好多謝Kolor 利用自己嘅影響力去支持喺呢個城市默默耕耘嘅小店同埋一班有夢想嘅人。」
而跟 KOLOR 談天又會發現，「改變」是萬變不離其宗的主題，人會成長歌會蛻變，環境都一直轉變。KOLOR 醉心幫助的音樂圈子究竟在經歷怎樣的變化？訪問中又出現了這樣一段對話：
Sammy：「技巧上而家啲新band勁好多好多。以前我哋所有人都係無師自通，鬥聽得足嚟練，而家禁兩個制即刻有官方譜啦。哈哈哈。」
Singz：「我最深感受係以前執歌係無得較慢啲㗎。如果tempo錯，就要由頭夾過。」
Sammy ：「介紹你啦。當年有部叫執歌機，可以將餅casette播慢啲……」
Singz：「咩話？執歌機呀？係可以幾慢㗎。」
Sammy：「慢到連音都走埋。」
Singz：「哈哈哈哈。咁又唔得wor音都要啱㗎嘛……哈哈哈哈」
羅斌：「但同時有好多嘢都係我地有而你地而家無。例如第一次睇live嘅衝擊，係無可能用文字形容， 只能夠用漫畫形容。就好似主角突然見到一個新嘅世界，放眼望去都係全新嘅事物。果種震撼係網絡時代俾唔倒我地。」
Sammy：「同埋以前真係周圍都有地下band show，好多嘢可以玩，而家好似咩都少咗好多……所以我哋真係想盡綿力，有show就幫新band搞show，無show就盡量做其他嘢幫手。」
Singz 和羅斌都翹腳抱手，望向地下點一點頭。
將半世人獻給音樂，到今天依然心繫香港的所有樂隊，KOLOR的《工廠大廈》是這樣唱的：「從來工廠走自己那套，去鑄造名號，鑄上每張刀。同行幾多申訴已極難做，同道人盡皆知亦不困惱。人生八陣圖。在這生有著你跟我碰到，完成工廠的達標報告。」這首送給香港音樂人的歌，KOLOR 唱之無愧。
｜KOLOR的烏合之眾？
「音樂啟蒙……真係太多啦」羅斌似乎在細想應該先說那個。
「Beyond，Anodize……」
Sammy 和 Singz 在旁邊暗笑: 「唔係結他哥哥咩?」
羅斌懵然兩秒，突然失笑：「哈哈結他哥哥，係係係。我細個嘅時候呢，屋企樓下有個籃球場嘅，有個哥哥係成日都會出現，佢有一日攞住支無袋嘅木結他周圍走，好似步驚雲托住副棺材咁行來行去，佢又唔係彈架wor，但我細個就覺得好有型。從此就好想學結他。」
Sammy 和 Singz 都分別分享自己與音樂的邂逅，Sammy 自小就執意要學結他，Singz 在琴行工作開始接觸 bass，在牛池灣文娛中心第一次體驗地下 band show 。縱然沒有步驚雲精彩，但都在自己的角色弧線遇上音樂，再遇上對方。
「其實都係分享喜好，同埋自己好鍾意嘅野」羅斌說的卻不是音樂，而是因為Kolor建立的一個小社群。因為有樂迷的愛戴，KOLOR 近年在努力建立一個屬於他們的群體，這個社區有賣威士忌，有跑步，有一起搞市集。大家因為音樂而碰頭，卻建立了比旋律更深厚的連結。
Sammy補充：「最初頑張跑大部份人都係無跑步，純粹衝住我地而來。但跑下跑下有好多都已經跑緊全馬。 慢慢我地就發現，原來你只要一起動一件事，就可以自然帶動一群人進步，我好享受呢種影響。跟住出show佢地又黎睇，Kolorfest又會見，跑步又保持自己會跑，我地大家都成為左一個群體嘅一份子。」
但音樂終究是風月，過客來來回回途人又散去。這個群體是在哪時出現？Sammy又這樣說：「我好記得第一次 Kolorfest 嘅時候我有個朋友即將移民。我當時喺個台上面望住佢唱《可再遇見》，佢又喺台下面望住我唱，唱下唱下大家都望住對方喊。然後我再望，原來其他人都一齊喊住唱，我就好感覺倒大家一齊經歷緊同一件事。 」
聽到這裏，我不期然想起 2013 年，低音結他手高豐離隊，KOLOR 自己拍了一段影片上網分享感受。那時是 KOLOR 早期的高峰，高豐卻不留下多句解釋，急流勇退，順勢而為。 看著 KOLOR 主動分享直面離別和憤怒的過程，你就更能明白群體對Kolor的價值。
那個23年的演唱會，Kolor當時的唱片叫「在荒無人煙之處」。其實我一直都不明白，香港人煙稠密，哪裡荒無人烟？直到Sammy在訪問最後分享他的人生計劃，我又好像明白了多一點點。「我都就黎50歲人，可能仲會活多20年？」Sammy認真數數手指，笑了笑「我想喺有限嘅時間，去曬所有有香港人嘅地方。」羅斌和Singz都沒有補充，卻望著Sammy點點頭，有種我不懂得形容的堅定。
矢志不渝的愛是罕見的，分過手的人都明白。偏偏Kolor用了超過二十年，專心愛「香港」和「音樂」兩件事。這四個在台上不著衫，滿身紋身，「凶神惡煞」的大漢，有點太過浪漫。
一隊20年的樂隊實在太複雜了，撰寫的同時一直想找個好標題，思前想後卻不能輕易用詞語總結Kolor。再望望23年在台上分享創傷的Sammy，我卻不小心聽了一個晚上。深情，自由而磊落，是筆者在某個工廠大廈，燈光昏暗的訪問室看到的Kolor。
在流奶與蜜之地，荒無人煙之處。
分號 INTERLUDE HK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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