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劇場實驗室|《迷宮情詩》
27-28/6/2026 3pm 及 27/6/2026 8pm
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標準票價:$200
購票連結:https://www.art-mate.net/doc/95575?name=編作劇場創意工房2.0+《迷宮情詩》
與四位詩人相遇
《迷宮情詩》的故事框架圍繞書店,講述一個男人尋覓一位神秘女子的旅程。「其實呢個畫面,喺佢哋4場戲裡面都會穿插。」總導演之一陳恆輝解釋,書店的意象除了因為以詩為中心,也來自一段非常私人的記憶:當年他媽媽曾在擁有百年歷史、於六年前結業的香港老牌書店 Swindon (辰衝)工作。而四位所選的詩人:莎士比亞、布萊希特、波特萊爾、寺山修司,剛好都與母親、女性形象有著糾結的關係。於是,書店成了起點,也成為四個故事互相穿插、互相呼應的軸線。

但其他支線從何而來,其實連兩位總導演陳恆輝與陳瑞如,一開始都答不上來。「所有嘢都係由零開始,慢慢到今時今日。」陳瑞如說,這正是《迷宮情詩》作為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編作劇場創意工房2.0(下稱:編作2.0),與一年前的1.0最根本的分別。
由零開始:一場集體編作的實驗
編作劇場創意工房1.0(下稱:編作1.0)時,學員手上還有劇本可用,可以在現成文本上剪裁、重編。「2.0」卻甚麼都沒有,只有人、只有詩。
整個計劃先有培訓課與創作課,學員要先學習做演員、做導演的基本功,再進入真正的編作過程。學員被分成四組,每組對應一位詩人,先做資料蒐集,再各自分享各自對詩人作品的理解與感受。「尤其是編作嘅話,由零開始,我哋要對嗰件事有一定嘅認識。」陳瑞如說,「之後先至從中搵啲素材過嚟,編作成今時今日大家見到嘅內容。」

四位最終站上導演位置的學員,包括林子洋、趙樂婷、黃浚汧、周卓文。他們都並非從第一天就擔起導演一職。陳恆輝形容,這是個觀察的過程:「每一次我哋提問,我一定會講埋有啲 criteria。如果你可以fulfill到又夠膽,咪去做。」最後留下來的四位,他用「緣分」二字形容。
有趣的是,當四組學員各自完成創作後,大家才發現一個沒有事先商量過的共通點。四個關於不同詩人的故事,最終都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主題:愛與美。
莎士比亞的秋天:和而不同,與不完美的真實(林子洋)
正如大眾對莎士比亞的第一印象總是戲劇,負責莎士比亞詩作的林子洋,也坦言自己於四位詩人中「反而算好少睇佢嘅詩作」。他最終選了莎翁寫秋天的《十四行詩》第73首。「講起秋天,好多時都會有種淡淡嘅哀傷同憐憫,對我嚟講呢,又搵到一種美。」許多人認為花盛之時最美,他卻覺得花漸漸枯萎的過程,也是另一種美態。劇中三段愛情故事,正是講每對情侶在面對生命終結時,希望愛人如何面對。這個選擇背後還有一個小心思:陳恆輝曾執導過作品《冬天物語》。林子洋形容自己這次以秋天為中心,也算是一種致敬、呼應。

去年的編作1.0,林子洋只是提供意見。今年變成導演,他形容為「角度唔同咗,視點都唔同咗」。對他而言,當中最重要的一課是明白和而不同。最深刻的一次排練,是某晚他請演員詩讀,分享對夢境與記憶的想法。然後一整晚不排戲,純粹聊各自的感情觀。他把演員們真實一面,分配到劇中相應的角色身上:「如果冇嗰晚嘅傾偈,我個故仔會唔夠真實、唔夠完整。」他相信,正正是這些缺陷與遺憾,才令故事不流於完美而失真。他笑言「我相信而家嘅香港人唔會鍾意太完美嘅故事,一定『𠝹凳』」,但同時他也想提醒觀眾:「有啲愛情做到單純而平淡,其實都係一種唔錯嘅體驗。」
對於自己想留給觀眾的東西,林子洋謙遜表示:「我自己諗嘅嘢,同大家理解嘅原來會有明顯嘅誤差。2.0我學到嘅,就係要慢慢將呢個誤差收窄。」他不打算教會觀眾甚麼,「唔會話我帶大家去形成一啲睇法,而係我推開咗道門,大家一齊行入去。」
布萊希特的瑪麗.安:一段關於等待的記憶(趙樂婷)
布萊希特的部分,最初由林子洋負責研究。他從布萊希特不同時期的詩作中,挑選出三首向其他學員分享。其中《回憶瑪麗.安》寫一段戀情,由相遇、相愛到分手,多年後敘事者不斷否認自己仍愛著對方。他指出「不斷否定,即係代表住佢想欲蓋彌彰,仲係好愛對方」。分享過後,趙樂婷接手,以這首詩為藍本展開創作。

趙樂婷讀詩時注意到一個空白:詩題叫《回憶瑪麗.安》,但瑪麗.安究竟是誰?詩裡沒有交代。於是,她以近乎虛無的瑪麗.安作為起點,發展出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主角留在同一地方,經歷時代不斷變遷,但唯一不變的,是那份愛。「除咗係對一個人嘅愛,甚至係愛一個地方、愛一段回憶……愛呢樣嘢係好大。」她希望邀請觀眾一同思考:在無數的變遷之中,我們該如何繼續去愛人、愛事、愛地方?
在排練手法上,趙樂婷借用布萊希特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典型商人角色。她讓演員以這個角色與瑪麗.安交手,探索兩者之間如何交流,從中發展出整場戲的走向。「佢可以點樣同呢啲角色去交流,成場戲究竟會點樣去發展、點樣去玩?」這種以角色關係帶動劇情的方式,讓《迷宮情詩》裡的瑪麗.安逐漸成形,不再只是詩裡那個模糊的空白。
波特萊爾的腐屍:醜陋裡藏著的純情(黃浚汧)
讀新聞與傳播的黃浚汧,選了波特萊爾《惡之華》裡的〈腐屍〉。詩中寫的是詩人與戀人散步時遇到一具長滿蛆蟲的屍體,詩人卻對戀人說:你以後也會變成這樣,但我仍然愛你。黃浚汧表示「好多人會話佢嘅詩充滿惡、好醜陋。但我自己睇反而覺得有種純情,有種天真」。他視波特萊爾為一個活在新舊時代交替之間、並眷戀舊時代的人,並把自己作為新聞系學生對社會的觀察融入其中。所以即使作品名字聽起來尖銳,他的故事卻是由一個純情的農夫開始。

最後,這個作品變成完全沒有對白的形體劇場。黃浚汧表示開始時其實還有些對白,但他逐漸覺得蛆蟲、生命力等意象,用身體去說故事會更美。於是排練時不斷刪減。「好似講出口反而會break咗嗰個狀態」,最後變成全形體的作品。對他來說,這次最大的挑戰,是要在8位演員之間,學習如何處理眾多意見、如何取捨。
有趣的是,黃浚汧不只是導演之一,他本人正是貫穿全劇、走進書店尋找神秘女子身影的那位男子,也是引言所提到、串連四個故事的故事框架。早期構思時,這個角色的性別其實未有定案。劇組也試過讓不同性別的演員試演,最終還是覺得由黃浚汧飾演最合適。因此,波特萊爾故事的創作者,同時成為遊走於四個故事之間的那個身影。
從裝置到劇場:一場意外的回歸(周卓文)
第四位導演周卓文,是四人中唯一非演員出身。她過去的經驗來自跨媒介、現場藝術與裝置創作,最後一次劇場的經驗已是中學時期。她形容自己是機緣巧合下加入是次製作、沒有思考太多:一年多前留意到愛麗絲的美學風格,感到新鮮。剛巧那段時間收到試演的邀請,地點也就是她小時候上學的地方。她形容「好似有啲signal,叫我試下接觸返劇場呢個地方」,也分享今年亦去投考演藝學院。

或許是跨媒介的背景使然,她對劇場這種重視物質性的媒介有特別的觀察,也常常思考劇場與其他藝術形式之間的距離:「點解戲劇嘅觀念會比其他形式行得後一啲?」但這次創作的過程,也讓她重新檢視自己過去對劇場「一定要怎樣」的執念。以往她習慣以裝置或現場藝術的思維去想像空間與物件,這次則從演員與文本出發。「我並冇覺得一定要一面倒係yes or no」,她說,這種開放的態度,也讓她在排練中願意嘗試一些自己過往未必會選擇的方法。
排練時,她先讓五位創作演員各自寫出對角色的理解與想像,甚至分享親身經歷,再由她整理成故事大綱,邊排練邊修正。對她來說,這是一個由演員出發、再慢慢收歸到文本的過程。「我本身冇乜經驗去做舞台劇導演,多得我嘅同學,俾咗好多意見同指導。我覺得係一個互助嘅過程。」
橋樑與引路人:陳恆輝與陳瑞如
對兩位總導演來說,2.0比1.0的工作更為繁複。1.0有現成的劇本框架,這次卻要由四位學員自己決定演出的文本。而陳恆輝與陳瑞如的角色,變成在旁梳理:「無論觀眾睇完個戲明唔明都好,我哋都要自己先搞掂、自己明咗,先去同佢哋梳理翻。」
談到何以由四位導演而非單一導演來主理,陳恆輝說:「想多啲機會,俾多啲人參與,互相扶持。」對於這次作品的未來能否走出香港,兩人都沒有把話說死。陳恆輝說:「我唔排除所有可能性。」陳瑞如則笑言:「千里之行,始於足下。」但肯定的是,他們期望會有3.0、4.0、5.0。

這份對下一代的執著,陳瑞如說,與剛離世的戲劇教育家鍾景輝(King Sir)對他們的影響密不可分。King Sir一直是愛麗絲的戲劇顧問,由幫忙為他們的出版物撰寫序言,到一直在旁鼓勵兩人「努力啦」。陳瑞如形容,King Sir 令她體會到人真的可以為熱愛的事奉獻一生。她記得King Sir曾提及自己到日本看戲時,看到當地小朋友從小就會被帶入劇場看舞台劇。這幕深深印在他的腦海,希望香港終有一日也能做到。現在她認為開始見到King Sir的願景, 「而家有好多兒童劇,同埋好多人都真係會入劇場」。質素如何,她未敢妄下判斷,但「起碼而家啲人知道,亦都有好多唔同嘅劇院出現」。這份栽培下一代的精神,某程度上也延續到《迷宮情詩》這個培育計劃裡。
文本的拼圖:鄧施樂
四位導演以外,文本整理的工序也是整個製作裡重要的一環。負責文本整理的鄧施樂,需要遊走於四組之間,將不同導演與演員的素材梳理成最終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文本。「我本身都對文字工作比較有熱誠,覺得理解各位導演同演員嘅諗法,再搵一條主線整合起嚟,係非常之爽。」同時亦是編作學員的她,認為這樣的雙重身份其實幾乎沒有衝突。她謙遜表示,自己的角色只是個搬字過紙。大部分時候,導演們已經定好方向,反而是演員在排練中做出的動作、講出的話,往往成為導演自己寫劇本的養分,而她要做的,是將這些零散的素材,整理成一條觀眾能夠跟得上的脈絡。

但這份工作背後,也藏著大量瑣碎又消耗心力的行政工作。四組學員的排期經常重疊,要分頭借用不同場地、來回奔波。鄧施樂笑說,這次學會的就是如何「讀schedule」,但這些消磨精神的行政問題,也正正反映到排練現場的真實壓力。作為一直陪伴在四位導演身邊的人,她表示,四位年輕導演一直互相扶持,是令她「覺得最sweet」的事:即使四組創作的風格與步伐各有不同,但每當有人遇到困難,其他組的導演都會主動過去幫手,互相補位。
結語 : 迷宮總有出口

命名《迷宮情詩》,「迷宮」與「情詩」之間的張力,到底是要讓觀眾迷失,還是找到出口?負責貫穿全場、與觀眾對話的黃浚汧,表示一開始就問自己:觀眾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來看一場演出,到底想得到甚麼?而到了演出尾段,創作團隊坦言未必會提供實際的答案,反而希望會為觀眾帶來一點啟發。
「行出咗呢個劇場之後,你都係要去開始你自己嘅故事。」
四位年輕導演,透過四位相隔幾百年的詩人,各自交出對愛、對美的答案。而《迷宮情詩》最終想做的,或許不是給觀眾一個答案,而是邀請觀眾在看完四位年輕創作者的答案之後,將目光放回自身:你的答案,又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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