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剖析年度史詩《奧德塞》 —— 以戰反戰:沒有DEI,只有反戰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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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奧德賽》是《奧本海默》的延伸

《奧德賽》 (The Odyssey)是一套關於「回家」的電影、是一套關於「文明」的電影、是一套「反戰」電影、也是一套忠實地呈現Christopher Nolan思想的電影。我會形容《奧德賽》是《奧本海默》(Oppenheimer) 的延伸,也是諾蘭導演對近幾年世界各國劍拔弩張、人工智能時代降臨的一種回應。

所以,如果你期待的是《凶心人》(Memento)、《死亡魔法》(The Prestige)、《潛行空間》(Inception)等燒腦科幻作品,你或許會對《奧德賽》感到失望;但無可否認的是,Nolan仍然拍出了一部成功的商業電影,在票房豐收的同時以自己獨特的視角詮釋這部源自古希臘的史詩。而電影結尾帶給我那蕩氣回腸的震撼,甚至更勝他任何一部電影。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究竟為何傾國傾城的女神海倫會由黑人演員Lupita Nyong’o飾演?為何這是一部100%的反戰電影?原來在諾蘭眼中,人工智能對人類帶來的威脅就好比「木馬屠城」?

以下深度分析涉及劇透,建議先觀影(和點讚),後閱文。(記得,一定要看IMAX)

2. 拍一套屬於2026年的《奧德賽》

若要真正理解《奧德賽》,你就要先理解諾蘭導演對改編這部史詩的態度——他從來都沒有追求忠於原著,而是希望透過自己的新視角,重新詮釋這部西方文學的啟蒙之作。

《奧德賽》源於公元前8世紀左右,其起初只是民間口耳相傳的故事,及後經由 荷馬(Homer)及其他吟遊詩人整理而成。而早在公元前6世紀古羅馬時期開始,就有不同作家對《奧德賽》進行改編:有人以顛覆性的反英雄視角重新書寫故事,將奧德修斯描寫成奸險的小人(《特洛伊滅亡歷史演義》);有人將原著 10 年的海上漂泊,濃縮至現代生活,使獨眼巨人、海妖等怪物變成了酒吧酒鬼與美色誘惑(《尤利西斯》);甚至在影視界也有由柯恩兄弟(Coen Brothers)執導的《逃獄三王》(O Brother, Where Art Thou?),將整個故事背景搬到 1930 年代的密西西比州。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故《奧德賽》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反而,它是孕育出更多經典作品的搖籃。而「改編」的意義,正正在於要提煉原作的日月精華,再昇華成新的作品。

對於上映前觀眾的批評,諾蘭是這樣回應道:

「我在創作蝙蝠俠三部曲的過程中所學到的是,你完全不必去在意那些批評,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以你個人最激進有力的方式來詮釋原作文本,這才是尊重原作的王道。」

「最終,我期望原作的粉絲們——即便我們所拍的,並非他們所期望的——也能欣賞我們盡力將原作搬上大銀幕的誠意。我所能做的,就是以最真誠的方式拍出最好的電影。我的呈現方式會和其他人截然不同,但這就是改編作品的本質。」

所以,2026年的《奧德賽》,就是會由饒舌歌手Travis Scott飾演吟遊詩人、對「美女」的標準不再局限於以往荷里活主流的審美、古希臘的船上可以出現亞裔臉孔、跨性別人士可以出演士兵、女神雅典娜也不再是金髮白女……諾蘭導演由故事的核心、對白、選角、再到服裝設計等等,都是在直接回應當下的時代,都是在「接地氣」,而不是單純地「複製 + 貼上」原著的故事。

3. 以戰反戰 回家和回不了家

戲中最關鍵的對白,是以下這一段:

“What if the Odysseus you knew lost his way? What if…one night, in a strange city, he saw things that made him think the home he knew couldn’t possibly be there anymore. What if…when he left the belly of the horse, and opened the gates of Troy, he saw ten years of rage pour into that city in one night?”

 (假如,你所認識的奧德修斯迷失了方向?假如……某個夜裏,在一座陌生的城市,他目睹的一切,讓他覺得自己熟悉的那個家,再也不可能存在了。假如……當他從木馬腹中出來,推開特洛伊的城門,他看見積壓了十年的怒火,在一夜之間,全部傾瀉進那座城裏。)

戲中的奧德修斯雖然聰明,但他從不奸狡,哪怕在打獵時也要先虛發一弓,不願偷襲,好讓獵物有機會逃走。然而,就是一個這樣有原則的人,竟會設計出「木馬屠城」這般卑劣無恥的策略,先藏匿在獻給諸神的祭品裏,再將全城人殺個片甲不留。當他看見特洛伊的平民被屠殺,守護著城市的雅典娜神像被砍頭,他心裏並沒有勝利的狂歡,只有無盡的自責和愧疚 —— 就如發明出原子彈的奧本海默一樣。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諾蘭導演拍出浩浩蕩蕩的戰爭場口,但他沒有歌頌暴力,而是「以戰反戰」,將戰爭帶來的創傷刻進奧德修斯回家的路途。雖然希臘聯軍最終取得勝利,但在殺戮面前,所有人都是輸家。奧德修斯必須背負著這份沉重,望著自己鮮血淋漓的雙手,踏上漫長的回家征途。而這處就衍生出另一個命題:當你的人生已經徹底被改變之後,你還能真正地回到故土嗎?還是,你只能回到一個已經不復存在的「家」?所謂的「不復存在」,並不是故鄉已經物理上覆滅,而是當你看待「家」的視角已經完全被改變後,家還是家嗎?你還有面目回家嗎?

最後,奧德修斯凱旋歸來,奪回政權,但他選擇了流放自己,因為他深知自己就是一個罪人。他摧毀了別人的家,屠殺了平民,害死了部下……他一輩子都會活在這份自責當中。這是屬於奧德修斯的悲劇,也是屬於奧德修斯的宿命。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也許有人會批評,這種詮釋手法是淡化了《奧德賽》本來的史詩性質,甚至矮化了奧德修斯作為戰爭英雄的功名;但我認為,這種反戰思想正正是2026年的《奧德賽》應該表達的主題。打開新聞,觀乎世界——我們還需要更多歌頌戰爭的電影嗎?在以巴,在俄烏,甚至在伊朗……死的人還不夠多嗎?若他們早有奧德修斯的自省,世界又會變得更好嗎?

4|暴力與文明

戲中描寫的暴力,也不僅限於人與人之間。大自然、神明、妖怪、制度、有形的、無形的……暴力無處不在,因貪婪掠奪是人類乃至自然的本性。奧德修斯的部下們被女巫下毒後露出的真面目也不是忠肝義膽的戰士,而是被圈養的豬。人類為求規避暴力,用了幾千年時間建立了信任,建立了文明,偏偏打破信任讓文明傾倒只需一夜,而奧德修斯就成了那個終結人類文明的劊子手。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與《奧本海默》止於絕望的結尾不同,《奧德賽》的結尾止於對未來的想像。在電影的最後一句台詞中,奧德修斯望向即將成為新皇的兒子說道 : “A new dawn will break over the darkened world, when our mistakes will once again be forgotten.”(新的黎明將在黑暗的世界升起,屆時我們的過錯將再次被遺忘。)

太陽總是會再度升起,文明必然會再度被建立,屆時又會帶來尋覓良善的新契機,卻又伴隨著重蹈往日罪孽的風險。

5. 人工智能就是現代的特洛伊木馬

還有一點很有趣的,是諾蘭導演對人工智能的看法。諾蘭素來抗拒科技,直至今時今日他仍然沒有使用智能電話,只怕自己對科技上癮。他曾表示:「AI (人工智能)是一匹特洛伊木馬,而所有人都知道希臘人就在裏面……過去幾年,它已佔領了華爾街以及整個商業與投資界。我從未見過一項技術發展得如此迅速,卻又遭到公眾如此徹底的排斥。」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若人工智能就是新的特洛伊木馬,躲藏在其中的又會是誰?是資本家?是各國政府?是科技巨頭?我們作為一介草民,會成了那些打開大門歡迎木馬入城的愚民嗎?當木馬裏頭的威脅洶湧而出,我們又有誰可以獨善其身?

6. DEI

對我來說,「選角多元」從來都不是問題,讓不同膚色的人都有參演機會固然好。問題從來都是:那個角色在氣質上適合該位演員嗎?還是明明有更好的人選,卻因為要彰顯「多元」而犧牲了電影藝術?要知道DEI一開始希望解決的,正是從前有許多角色明明更適合其他演員,卻因觀眾對白人的崇尚而落在單一膚色的演員上。DEI理論上要做的是平衡,而不是本末倒置地將所有角色側重在單一種族。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但這一次,諾蘭的選角絕對有其充分理由,而不是為政治而服務。無論是Elliot Page飾演的西農、Himesh Patelsh飾演的歐律洛科斯、乃至Lupita Nyong’o飾演的海倫,都有著超水準的發揮。當然,你可以爭論Lupita Nyong’o不符合你心中的審美,但在短短5分鐘的出場時間當中,我已經感受到她的氣勢、張力和迷人之處。而諷刺的是,那些說不會有人因她而開仗的網民,正在網絡上因她的容貌而四處討伐……國與國之間要開仗當然不會只得一個原因,但無論海倫的美貌是開仗的幌子還是主因,都無阻Lupita Nyong’o貢獻了精彩的演出。始終,比起單純地評論演員外表,我更著眼於演員的發揮和情感表達。

反而,我認為表演上較為遜色的是飾演鐵拉馬庫斯的Tom Holland,我只有在他重遇父親的那一幕,才看見他眼中的那道光芒。前期的表現最多只能說是不過不失,在其他演員超水準的發揮下自然就被比下去。你們又認為誰是本片的最佳/最差演員?留言告訴我們吧!

7. 不可靠敘事

電影對由Zendaya飾演的雅典娜的處理,是神來一筆,也十分具有諾蘭的特色。為何Zendaya是雅典娜?因為在戰爭中,當雅典娜雕塑的頭顱被砍下之際,由Zendaya飾演的平民正在奧德修斯面前被砍殺。由始至終,雅典娜只存在於奧德修斯的腦海,是他在愧疚之時就會想起的神明,故他將一個已被殺的平民形象和女神形象結合,塑成了長存在他心裏面那對於戰爭的夢魘。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到最後,其實整段漂流旅程都只是奧德修斯本人的敘述,但他的經歷又有多少是真實,多少是謊言,多少是幻想,多少是期盼?這一點,就如《潛行凶間》(Inception)最後那停不了轉動的陀螺一樣,都是要留給每一位影迷自行解讀。

8. 諾蘭的弱點

我對於整部電影最不滿意的,是打鬥戲。由《蝙蝠俠:夜神起義》(The Dark Knight Rises)開始,我就發現諾蘭導演對於群眾打鬥戲的處理實在不怎麼樣……而這個老問題也延續至《奧德賽》。結尾的打鬥理應是全片的高潮,最終卻有一種「小朋友齊打交」的廉價感覺,我看不出奧德修斯有多強,只看見所有求婚者有如弱智一般不上不下,奇奇怪怪。也許是我被從前港產片的精彩打鬥養大了胃口吧!實在好奇,如果由香港代表袁和平/洪金寶擔任武術指導,他們又會如何處理古希臘的打鬥戲呢?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9. 結語

在我心目中,諾蘭從來不是最厲害的導演,但他能將帶有文藝性質的題材,拍成一部成功的商業電影,賺大錢之餘講好故事,單憑這一點已經足夠讓他名留青史。而他亦始終忠於自己的思想,回應當下,借古鑒今,以鏡頭和對白震撼教育觀眾,而不是為商業而商業,為文藝而文藝,為改編而改編。活在能於IMAX影院觀影諾蘭導演作品的時代,我自覺幸福,但若然70MM IMAX影院能離我近一點,那就會更幸福了。

奧德賽 (The Odyssey) 電影劇照

分號 INTERLUDE HK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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