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如夏花》—— 讓年輕舞者長成自己的花|CCDC城市當代舞蹈團 「熠熠炅系列」首發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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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舞者,第一次成為編舞

十三位年輕舞者,十個原創作品,濃縮成兩晚演出。這是 CCDC 新推出的「熠熠炅系列」首發節目《生如夏花》,亦是系列的第一年。

「熠熠炅」(口語讀作「立立炅」)是廣東話俚語,形容物件經過磨擦後閃閃發亮、金光耀眼的狀態。藝術總監桑吉加解釋,團內舞者大部分都是第一次發表自己的編舞作品。年輕人第一次站上編舞的位置,正如「熠熠炅」般閃亮,亦呼應《生如夏花》的節目名。

「我希望他們的未來,真的如夏花盛開。」這是他對年輕創作人的願望,也是系列埋下的種子。他期望「熠熠炅」能成為恆常的年度系列:往後每年都有新花盛開。

《生如夏花》看似是貫穿十個作品的創作命題,但桑吉加坦言事實並非如此。「我沒有給他們特定的主題或內容限制,都讓他們自己去想。」面對年輕人第一次創作,比起作品是否成熟完整,他更想看到,年輕人真正感興趣的是什麼。

屬於年輕人的作品

從舞者過渡到編舞,轉換的不只是技巧,還有創作思維。桑吉加形容自己與團隊的角色,更像是在旁引導:「假如自己解決不了,就會問我們意見。我們會提醒他們需要注意的東西,但不會真的去改,因為那樣就不是他們的作品,而是我們的。」

劇場構作 Melissa Leung 形容,這個引導過程就像組裝。她會不斷追問:「你真係要用呢首歌?真係要用呢條裙?真係嗰張地氈?」但這些提問並非施壓。「大家有一個好嘅關係,唔會覺得係桑吉加用藝術總監嘅身份去壓佢哋。」反覆提問,不是要推翻選擇;而是讓年輕編舞重新整理思路,確認每項素材都是出於創作需要,而不是因為「就手」。

這種創作方法,某程度上也回應了外界對當代舞「很難懂、看不明白」的疑慮。Melissa 認為,當代舞的形式看似小眾,內裡處理的卻往往是相當普遍的生活經驗。這次演出的題材包括原生家庭的牽絆、與親人離別,以及社交媒體年代下的焦慮,都是人人可能面對的事情。

她指出,第一次創作往往最貼近創作者自身。這種幾近赤裸的坦誠,反而最容易令從未踏入劇場的觀眾找到共鳴。「能夠將成個人咁樣 expose 俾大家睇,係好大嘅勇氣。就係因為個體性咁強,反而容易引起共鳴。」

安子桓:枯死的植物,重新扎根的關係

安子桓的〈 植繪紐帶〉 以植物為創作意象。他形容,買回來的植物已經長好,可算是一種「完成」的形態;真正的開始,是自己接手照顧之後。植物可能枯萎、死亡,也可能重新長出新的模樣。對他而言,死亡並非終結,而是另一種生長的開始。

作品中,不同植物的花語成為情感的線索,串連起由熱切、破碎,到重新生長的歷程。對安子桓而言,植物從來不只是植物,而是他理解關係的一種方式。

這份創作意念,源於他與母親的共同經歷。媽媽一直喜歡種植物,後來因無法親自照料,便交由他接手。然而,他接手後,植物幾乎全部枯死。他花了不少時間向母親請教,也向相熟的花店朋友了解不同植物的習性,慢慢重新種出一整片花園。

「植物還是那些植物,但已經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是我重新種出來的。」植物沒有回到原本的狀態,卻以另一種模樣繼續生長;「重新扎根」的意義,也在這段經歷中逐漸成形。

類似的經歷,亦發生在他與一位重要舞蹈老師之間。年輕時,他曾因希望到不同舞團參與演出而與老師產生摩擦,兩人一度幾乎不再聯絡。直到後來坦誠溝通、互相道歉,「老師意識到,如果一直把我留著,其實會限制我的成長。」這次和解,亦讓安子桓對關係有更深的理解。

對他而言,舞蹈只是踏上這條路的起點;真正的扎根,是在過程中經歷不同的關係,不斷失去與重生後,慢慢長成自己的樣子。

李昔姿:戴上頭套,用身體迴避

〈 心囈〉 的起點,是李昔姿對自己社交狀態的觀察。她形容,面對熟人時,自己可以完全放開,不用思考便直接說話;但在需要顧慮對方感受的場合,她總會先在腦海裡反覆思量,才決定如何開口。她笑言:「如果可以不社交就不社交。」

她將這種對照的狀態,轉化成台上兩種截然不同的肢體語言:一種是想到什麼便立即做出來的反應;另一種則經過反覆思量和細節打磨,才呈現在舞台之上。「其實直觀看上去,是能夠看得出來的。」她說。演出時戴上的頭套,呼應簡介中一句「放下一切表情來重新認識我」。觀眾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只能純粹透過身體,理解她是一個怎樣的人。

至於自己作為「I 人」的自我觀察,與迴避社交的主題是否源於同一種思考模式,她坦言未必完全相同,更像是一種長久形成的習慣。跳舞本身,對她而言也是另一種迴避。「我喜歡跳舞,可能也是另一種迴避吧。我可以不用言語溝通,不用想太多詞彙去裝飾我想說的話,而是直接用身體表達。」

這並非李昔姿第一次以面具為創作起點。六、七年前,她曾創作過形式相近、主題不同的作品,當時探討的是恐懼與不為人知的傷疤;如今回望自己,她想談的則變成了社交。她相信,隨著自我觀察持續深入,未來還會從不同角度展開自我書寫,但不一定每次都只談自己。

韓淑賢與岑珮榕:十年默契的左腦右腦

〈 在表皮下〉 由韓淑賢與岑珮榕共同編舞。二人相識十多年,早已熟悉彼此的性格與工作方式。若要形容彼此的分工,韓淑賢笑言自己不是邏輯型的人。每當她拋出一個想法,岑珮榕總會逐步拆解、分析,再追問其中的細節。兩人的合作,就如左右腦的互補。

對韓淑賢而言,這次共同編舞與過往單純作為舞者的經驗截然不同。「多咗一個人一齊去諗嘢,出嚟嘅嘢唔會係我平時好慣性嘅嘢。」正因彼此熟悉,創作時反而更容易打破各自的慣性,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結果。這份共同創作的關係,也延伸到與舞者的合作。她們通常會先提供基本的動作素材,再與舞者一同發展;有時也會由舞者先構思素材,再由兩人整理和修正。「嗰樣嘢就唔係淨係嚟自我自己,而係大家一齊去 complete 呢一件事。」韓淑賢說。對她們而言,作品從來不是編舞單方面的表達,而是在彼此交流和磨合之中共同完成。

〈 在表皮下〉 拋出的問題是:「什麼是現實?什麼是真實?」岑珮榕強調,她們並非希望觀眾找到答案,而是希望大家離開劇場時,把這個問題帶回生活之中。

作品刻意營造出光鮮亮麗的氛圍,因為現實中許多事情,正藏在這層表象之下。她以社交媒體為例:人們看見別人分享快樂,往往便直接相信對方過得很好,卻很少停下來思考,那些未被展示出來的情緒與處境。「我哋成日都好慣性咁知道咗光鮮亮麗嘅表面,但係究竟底層嘅嘢,我哋係咪真係有認真思考過?」她希望,〈 《在表皮下〉 》能成為一個契機,讓觀眾重新思考:眼前所看見的,是否就是真實的全部。

如果你從未看過當代舞

若要用一句話邀請從未接觸過當代舞的朋友入場,五位受訪者給出的答案,正好拼湊出這場演出的全貌。

桑吉加先從結構說起:兩晚共有十個作品,一晚四個,一晚六個,風格各異。「有的頑皮,有的深沉,有的真的在講故事。」相較過往一晚由一位編舞主理全場的傳統模式,這次的多元組合更為豐富。

Melissa 則把整場演出比作一座花園:「你未必鍾意百合,但你可以睇下自己鍾意邊一種。下次可能會諗下,會唔會帶返屋企,或者想睇多啲。」李昔姿以烏鴉羽毛作類比:「它在不同的燈光下,就是不一樣的黑色。」黑色看似單一,裡面卻藏著許多層次。

韓淑賢則笑言,這是一場「試食大會」。即使從未接觸過當代舞,只要有興趣,這正是一個認識不同作品和舞者的機會。她坦言,自己作為舞者,也會遇到不合口味的當代舞類型,甚至看到打瞌睡,「但唔代表冇人鍾意」。演出的十個作品風格各異,篇幅不長,正好讓觀眾一次接觸不同類型。

岑珮榕希望大家不要被「當代舞」一詞嚇怕。「成日都會有好多誤解,話佢好離地、好複雜、睇唔明。」但在她眼中,當代舞更像一個「大雜燴」,裡面藏著不同的故事與舞種。相較古典或傳統舞蹈,她認為當代舞其實更貼近日常生活。觀眾毋須執著於要看懂什麼,反而可以藉此給自己一點時間,思考和反省自己的生活。

安子桓則把整個系列比作一座植物園:「每一件作品和講述方式都不一樣,你可以在這個空間裡看到各種花。」他希望觀眾能在過程中找到自己喜歡的那一朵,「抱著好奇心來觀賞這座植物園」。

十五分鐘之後

十個作品,每個只有十三至十五分鐘。盛放過後,該如何延續?

對韓淑賢而言,這十五分鐘更像是一個起點,而不是終點。她希望有一天能把〈 在表皮下〉 發展成完整長度的作品。現時的版本,相較一齣六、七十分鐘的演出,只是其中一面。她說。若有機會發展成半長或全長作品,創作將面對截然不同的挑戰:如何重新安排節奏、鋪陳段落,既不讓觀眾感到疲累,也不令創作者自己失去新鮮感。

岑珮榕則認為,作品探討的議題遠比十五分鐘所能承載的更廣闊。她們無意在短短時間內交代所有事情,而是希望留白,讓觀眾回到生活裡繼續思考。她笑言,這次有如小試牛刀,真正的探索,也許才剛剛開始。

安子桓同樣覺得,作品仍有許多尚未展開的部分。原本構思中的敘事與段落,最後因演出時長而不得不刪減,因此〈 植繪紐帶〉 更傾向向觀眾提出問題,而不是提供答案。他曾與桑吉加及 Melissa 討論,是否可以在兩晚演出中,透過不同的剪接、燈光與投影,呈現兩個不同版本;可惜最終受限於排練時間,未能實現。「我其實沒有給出答案,全部都是以提問的方式呈現。」他希望,若作品日後有機會重演,能把那些暫時放下的部分重新帶回舞台。

對李昔姿來說,延續的不一定是這件作品,而是持續的自我觀察。不同的人生階段,會讓她轉向不同的創作命題,而身體始終是她最直接的語言。

作品的延續,也不只在於加長篇幅。韓淑賢補充,從最初構思到正式演出,創作者看待作品的方式,早已隨時間改變。岑珮榕笑言,這或許正是「當代」的本質:作品如何生長,始終取決於它與當下環境的相遇。

十五分鐘,說不完一整個夏天。但如果這是你第一次走進劇場看當代舞,或許十五分鐘,就足以讓你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一朵花。

|節目詳情

CCDC「熠熠炅系列」《生如夏花》

十位年輕舞者・十個原創作品
兩套節目・一場盛夏

31.7.2026(五)8pm|節目一*
1.8.2026(六)3pm|節目一
1.8.2026(六)8pm|節目二*
2.8.2026(日)3pm|節目二

*設演後藝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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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
票價|$260
雙節目套票|$420

節目詳情: qrs.ly/nzhfus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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