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了什麼事?
2026 年 2 月初,美國資深報業機構 《華盛頓郵報》(The Washington Post)宣布一輪規模空前的裁員計劃,根據多間國際媒體引述內部資料,新聞室原有約 800 名記者與編輯,當中超過 300 人被裁,裁員幅度約佔新聞室人手三分之一。裁員舉動震撼新聞界,被報社內部與外部形容為「血腥式裁員」(bloodbath),同時引發對其未來定位、新聞自由與公共監督功能的廣泛討論。此次裁員的背景並非單純單一決策,而是呈現出深層的報業轉型困局與管理層策略分歧。
這次裁員由報社領導層以「戰略重整」(strategic reset)名義推動,官方稱是為了應對廣告與訂閱收入的結構性轉變、讀者消費方式的變化,以及不斷變化的數碼媒體生態;但裁員幅度與涉及範圍之廣令不少資深媒體人感到震驚。
被管理層公開點名的主要改動包括:取消體育部門(Sports department/section)、關閉書籍報道(Books/Book World)、暫停每日新聞播客《Post Reports》,以及縮減海外駐點與國際報道規模。同日多家媒體形容其為一場「幾乎影響新聞室每一個部門」的重組。

|國際報道部門首當其衝
在今次裁員行動中,受影響的不僅是後勤或非核心崗位,而是《華盛頓郵報》多年建立的新聞骨幹。雖然多個部門均受到影響,但國際新聞部門被視為重災區之一。
數個長期運作的海外駐點被關閉或大幅縮編,當中包括中東地區,歐洲及東歐相關報道人手亦明顯削減。報道指出,《華盛頓郵報》將收回或終止部分駐外記者合約,並把國際報道資源集中於少數核心地區與重點議題,意味其全球採訪網絡將不再維持過往的廣度與密度。這項調整削弱了報社在突發國際事件與長期地緣政治議題上的即時反應能力。
最受關注的,是烏克蘭戰爭相關報道人手的削減。有外媒引述多名新聞工作者表示,部分駐烏克蘭或負責東歐戰事報道的記者,是在仍負責戰事相關報道期間得知自己被裁。有當事人其後在社交平台撰文形容,自己「仍在戰爭現場,卻已不再屬於這間報社」,亦被引用為理解今次裁員影響的代表性例子之一。
除戰地報道外,國際編輯與支援團隊亦同步縮減,令跨國新聞的策劃、事實核查與長期跟進能力一併受壓。有評論指出,外界對裁員的憂慮並不僅在於人手縮減本身,更在於相關調整或將削弱這類報社在地緣政治、社會運動等全球重大事件中的即時與持續報道能力,從而進一步凸顯新聞機構在商業化壓力下,對核心新聞工作的重新定位。
|攝影記者被裁:影像新聞的邊緣化
除文字記者與編輯外,攝影新聞部門亦成為今次裁員中最具爭議的對象之一。多家國際媒體引述《華盛頓郵報》內部消息指出,報社在重組過程中實質解散原有的專職攝影新聞團隊,多名資深攝影記者與圖片編輯被裁撤,包括全數 8 名全職新聞攝影記者 及 8 名圖片編輯,其原有職能將由合約攝影師、外包圖片及通訊社素材取代。
這項決定之所以引發業界高度關注,亦與《華盛頓郵報》新聞攝影部門長年建立的專業地位密切相關。歷來,該報的新聞攝影團隊以嚴謹的新聞標準、深入的國際與本地報道,以及對戰爭、人權與社會議題的長期關注而聞名,亦曾培養並匯聚多名屢獲新聞攝影獎項肯定的攝影記者。對不少新聞攝影從業者而言,《華盛頓郵報》一直被視為少數仍能提供穩定全職崗位、編採參與與長線培養空間的全國性新聞機構之一。
然而,自由攝影記者之中不乏具備高度專業與國際視野的出色從業者,亦長期為新聞機構提供關鍵影像。然而,裁撤整個全職攝影新聞團隊,意味的不僅是部門重組,更代表新聞攝影從業者又少了一個能以全職身份累積經驗、深化專業與長期投入新聞工作的制度性渠道。近年,隨着愈來愈多新聞機構以自由攝影師、短期合約或用稿制取代常設攝影崗位,全職新聞攝影記者本已成為稀少資源;《華盛頓郵報》的轉向,進一步收窄了攝影記者由入行、累積到長期發展為新聞專業的可能路徑。
多名被裁的攝影記者其後在公開信及社交平台上表示,新聞攝影並非單純為文字報道提供「配圖」,而是一項需要長期培養新聞判斷、現場倫理與視覺敘事能力的專業工種。其中,被裁員的資深攝影記者 Carolyn Van Houten 就在社交媒體發文表示,正是全職制度所提供的資源與編輯支援,使他們得以多次進入高風險地區、深入不同社群生活,並在複雜情境中作出即時而審慎的新聞決定。
裁員消息傳出後,美國國家新聞攝影師協會(NPPA)亦就此聲明,表示對相關消息「深表哀痛」。協會指出,每當一名新聞攝影師或圖片編輯離開新聞室,便意味著少了一雙能夠長期記錄現實、挑戰官方敘事的眼睛;對多年來目睹全職崗位不斷被削減、動搖的會員而言,這類決定尤具象徵性。協會亦強調,今次裁員發生在美國首都、發生於公共問責尤為重要的時刻,令業界深感不安。
對外界而言,攝影記者被裁不僅是一項人事決定,更象徵新聞製作模式由文字、影像與採訪相互支撐的整體敘事,逐步轉向以成本與效率主導的內容配置。
在短影音與即時影像成為主流的平台環境下,全職新聞攝影記者作為一項專業行業的制度基礎正持續收縮,而這種轉變將如何影響新聞影像的深度、可信度與歷史紀錄的完整性,仍有待時間驗證。
|《華盛頓郵報》高層爭議
《華盛頓郵報》自 2013 年由亞馬遜創辦人 Jeff Bezos 收購後,一度被視為「科技資本拯救傳統新聞」的成功例子。Bezos 上任初期對編採工作保持距離,主要投資於數碼基建、訂閱系統與內容分發技術,令報社在 2010 年代後期成功吸納大量數碼訂戶。然而,有分析指出,隨着疫情期間的訂閱增長效應消退,以技術與數據為核心的擴張模式亦開始顯現疲態,訂閱人數不再持續上升,甚至出現回落,為報社帶來新的財務壓力。
近年,Bezos 與報社的關係亦出現轉變。多項管理與編輯層面的決策引起員工與讀者質疑,包括在 2024 年美國總統大選期間取消對候選人的政治背書、重整意見版方向,以及強調以讀者數據作為內容策略依據。
裁員消息公布後,出版人兼行政總裁 Will Lewis 宣布離任,其去向被多間通訊社解讀為需為重組與裁員風波承擔政治責任。Lewis 任內曾多次強調報社必須「回歸可持續經營」。《華盛頓郵報》工會則公開發表回應,指出CEO Will Lewis 的離任「早就應該發生」,稱其遺留的政治與管理決策是「企圖摧毀一家偉大的美國新聞機構」。工會呼籲報社擁有人 Jeff Bezos 立即撤回這次裁員,或將報社出售給願意投入其新聞使命的管理者,以避免進一步削弱報社的獨立性與公共監督功能。
|新聞環境轉換:傳統媒體在數碼時代的艱難轉型
把《華盛頓郵報》的裁員放回更廣闊的新聞產業脈絡,便可見這並非孤立事件。過去十多年,全球新聞業的經濟基礎出現根本轉變:傳統廣告收入被科技平台吸納,社交媒體與搜尋引擎重新定義新聞分發方式,而讀者對付費新聞的接受程度仍然有限。即使是具品牌優勢的大型媒體,也難以完全擺脫這套結構。在這種環境下,新聞機構往往被迫作出取捨,而最先被犧牲的,正是成本最高、回報最慢的新聞形式,包括國際報道、戰地採訪、長期調查與專職攝影新聞等。
路透新聞學機構(Reuters Institute for the Study of Journalism)的新聞業趨勢報告指出,在數碼平台與演算法主導的新聞分發環境下,新聞機構愈來愈傾向投放資源於即時、易消費及較符合平台推薦機制的內容;相對而言,需長期投入、公共價值較高但商業回報不明確的新聞形式,如國際報道與調查新聞,則更容易在資源分配上被邊緣化。
《華盛頓郵報》裁撤國際線與攝影新聞人手,正好體現這種結構性的轉變。當一間具備資源、歷史與國際影響力的大報,也難以維持完整的全球採訪網絡,意味新聞產業正進入一個「萎縮」的階段。新聞報道仍然繼續存在,但覆蓋範圍與監察力度,已不復以往。
|香港視角:當國際新聞資源收縮,誰來持續記錄世界?
從香港視角出發,《華盛頓郵報》的裁員事件不僅是美國新聞業的內部調整,而是一個直接影響國際資訊流動的警號。對於長期依賴外媒關注的地區而言,國際新聞機構人手縮減,意味相關議題能否被長期、深入、持續報道,將愈來愈取決於少數仍有能力投入資源的媒體。
當國際編輯室縮編,香港、烏克蘭、加沙或其他衝突與政治敏感地區的故事,也許不會完全消失,而是被簡化、間歇性呈現,甚至只在重大突發事件發生時才短暫浮現。缺乏駐地記者與長線跟進,亦意味新聞敘事更容易依賴官方說法、二手資料或單一角度,削弱公眾對事件脈絡的理解。
在本地新聞空間與資源明顯收縮的情況下,香港社會不僅更依賴國際媒體作為資訊來源,亦愈來愈需要其承擔對外傳遞新聞與議題脈絡的角色。《華盛頓郵報》的裁員帶來的提醒是:國際關注並非理所當然,而是建立在新聞機構是否仍有能力、亦是否仍被容許去長期記錄世界之上。當這種能力持續削弱,受影響的不只是新聞工作本身,更加影響整個社會理解公共議題的方式與深度。
|結語
身處香港,《華盛頓郵報》的裁員或許看似遙遠,卻並不陌生。
當本地新聞資源持續收縮,國際媒體的報道能力亦同步減弱,意味着公共議題能否被長期而深入地看見,愈來愈取決於少數仍然握有資源的新聞機構,是否選擇繼續承擔這項角色。
新聞從來都不是自然生成的產物,而是建基於制度、資源與社會支持之上,同時亦凝聚了無數記者長年默默耕耘的心血。一間以「民主在黑暗中消亡」為座右銘的報社,同樣被迫在現實條件下作出取捨。這個問題便不再只是編輯室內部的抉擇。
在這樣的時代,新聞是否仍能照亮世界,最終考驗的,並非只有新聞機構本身,而是整個社會願意為真相留低多少空間與資源。
分號 INTERLUDE HK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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