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號專訪】許賢 —— 以善良賦予勇氣|許賢與「活著」

「分號 Interlude HK」的個人頭像

真實的許賢與螢幕前的許賢、球場上的許賢很不同。真實的許賢有點沈默,面對整隊《分號》團隊顯得小許尷尬。當攝影機架設途中,許賢坐在沙發上,抱著臭BIE和生啤,靜靜地處理著手機的公務,目光不時掃向周遭的我們。筆者觀察到這種舉止所反映的是一種不安全感,令人驚訝的是經歷無數拍攝的許賢竟然會對面前的幾位年輕拍攝者有著一絲緊張。眼見攝影師架設完成,許賢隨即進入狀態,又再次開朗起來,彷彿變了一個人。這種鏡頭前後的反差不禁讓筆者反思,究竟真正的許賢是何許人?

許賢在大眾眼中的形象是多變的,能令讓人聯想到足球場上的「的波仙人」、考場上那個執著於分數而不能釋懷的許媽媽兒子、主理著拍住先創作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許監製,還有在多年來劇場中出演的種種角色多不勝數,這一切都歸於許賢多年的幕前的足跡。縱然許賢在螢幕前帶給觀眾許多印象,但這些「印象」卻矛盾地讓我們對真實的許賢產生疑惑。要了解真實的許賢,定不能只透過種種表象,更要從其心境和性格上出發。這次專訪讓我們化繁為簡,從幕前的許賢延伸到團隊中的許賢,最後走進內在的許賢,尋找熟悉的許賢當中陌生的一面。

幕前

許賢的幕前生捱於2015年在「CapTv」開始,早期拍攝搞笑劇場,與游學修、蘇豪、Creamy等人搭檔,創作了一部部深入民心的作品,更是「試當真」拍攝搞笑劇場、配音片等等製作的先驅。

在「CapTv」期間,許賢的劇場形象和現在相似,《最佳仙人掌》到《IG朋友》還是一貫的黑西裝領呔和與蘇豪搭檔,但在「Captv」時更能找到其眼神之中那團純真之火。或許是許賢在一次一次拍攝之中慢慢長大了,又或許賢在過程之中更明白到自己最大的熱情不在戲劇。在「試當真」的許賢已然是長大了的許賢,是有所歷練的許賢。

許賢及後於2018年與豪哥另起爐灶,成立「金剛Crew」,製作更多元的影片之餘,疫情期間更投身於直播之中。直播中的許賢與蘇豪打著足球遊戲FIFA,暢談著當日感興趣的題目。那時候的許賢少了一份幼嫩,多了一份沉穩,相信是身在疫情期間壓抑的社會氣氛所導致。但直播中的許賢仍然會因蘇豪的笑話而放聲大笑,那時候未有「試當真」,卻更像屬於他們的快樂時代;對比現在規模變得更大的「生意」,卻讓許賢身心不能負荷,而顯得唏噓不已。

直至2020年10月中,游學修邀請許賢蘇豪共組「試當真」。歷經「Captv」和「金剛Crew」兩大頻道,此時的許賢已經歷經不小蛻變。除了臉了多了標誌性的鬍子,變化更能從其創作之中彰顯。其中最值得留意的莫過於「試當真」早期作品《UBER爸爸》。這部由許賢負責執導和參演的《UBER爸爸》除了記錄當時疫情之下需要戴口罩而產生的隔膜,更能反映許賢在捕捉關係之中細膩感情的觸覺,為其日後紀錄片之路定下基礎。(第四集續集《UBER爸爸4K》更是「試當真」最後一條試映劇場,為《UBER爸爸》系列完美收官,讓系列抹上傳奇色彩。)

直至《試當真一週年現場版》,許賢才蛻變成現在我們熟悉的模樣。回顧《試當真一週年紀錄版》,當時三位老闆因兼顧現場騷、出片和自身藝人活動忙得不可開交。游學修忙著主理現場騷,蘇豪未能調整自身步伐追趕進度,留下許賢幫忙「執屎」。許賢一邊排練現場表演、一邊忙著維持「試當真」出片日程、一邊錄製KidNey作品,那時許賢的身心開始超負荷,工作期間找到一絲空檔便倒頭就睡。終於完成一週年現場版,許賢在當日尾聲哽咽道:「我哋拍野要帶俾大家活著嘅勇氣」能夠成為觀眾勇氣的泉源並不容易,箇中酸澀與苦楚或許只有許賢能設身感受,而感動卻能透過作品傳播。經過現場版一役後「試當真」各人的定位開始成形,游學修擔當「試當真」的野心家,志在擴大版圖留下豐功偉績;蘇豪專注劇場演出與創作,志在「試當真」留下屬於自己的一筆,而許賢則成為了為團隊而生的許賢,志在成就和組建一隊Ultimate Team。

團隊——試當真

許賢崇尚團隊合作能從其喜愛足球略知一二。足球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團隊運動,傳球走位、防守佈陣,一攻一防皆圍繞團隊運作,亦是許賢對足球愛不釋手的原因。許賢不像游學修般急於於為「試當真」向觀眾打進制勝一球,亦不像我行我素的蘇豪安於自身節奏,許賢更希望「試當真」能像一部持續前進的機器,每個零件各司其職,讓整個團隊持續運轉,而自己擔當這部機器的中場指揮官,平衡「試當真」進攻的節奏。

在三位試當真老闆裏,許賢是最矛盾的一個。許賢不乏能夠成為主角或擔當主角的時候,比如是早期Captv的《年初三正確樣子》,更憑著和蘇豪合唱的一首《係咁先喇》登上各大音樂頒獎禮,最為人熟悉當然是在《公開試當真》做主角陪伴阿康考文憑試登上大螢幕,照道理來說許賢絕對是「試當真」這台盛大劇場的主角;可惜在觀眾的角度,主角往往是一往無前的阿修和白金像獎最佳男主角豪哥。

經歷合作多年,許賢了解拍檔的優劣勢,明白「試當真」團隊歷經急速發展便需要其這號人物。問及許賢兩位拍檔最大的優點和缺點,許賢認為優點和缺點相通,是他們兩人特性的展現,就是一個太快一個太慢。許賢是這樣說的:「豪哥嘅最大優點係好肯同人慢慢交流,當然唔係咩都肯講,但無論任何時候都肯聽。所以佢嘅觀察同聆聽人嘅說話就會比較細膩同全面,雖然唔包保一定準確,但起碼佢有咁嘅心。而阿修最大嘅優點係好快,執行力好高,所有野都係諗到就即時執行。而佢地兩個嘅缺點都係咁,豪哥就係唔著重個結果能唔能夠喺某個時刻完成,佢覺得好多野都可以唔做住,九成時間我係同意嘅,但營運一間公司無得咁,唔可以完全唔控制件事點進行。而阿修就岩岩相反,佢對於件事嘅控制太多,希望可以盡佢所能令件事完美。阿修佢就係太叻,同時會希望其他人可以跟到佢步伐,但其他人又無佢咁快,於是佢就開始炆,炆嘅時候又令其他人好沮喪。」

問到許賢有沒有一些具體項目,兩位拍檔的缺點影響到成果,或令他自己不太滿意,許賢笑言:「具體呢,具體我係唔會講嘅,因為講左就好似賴緊佢地咁。譬如嗰樣野出錯左,個項目我都有份,我其實都有責任。但我可以用種蘿蔔去比喻,如果一塊完整蘿蔔係要種一百日嘅,豪哥會覺得種到二百日都無所謂,但阿修到六七十日嘅時候已經會諗嚿蘿蔔唔使種咁大嚿啦,用塊田種其他野會唔會仲好啊。」

身處兩位處事風格折讓不同的搭檔之中,於是許賢在試當真更像是一個輔助協調的角色。筆者向許賢反映這點來自觀眾視覺的觀察時,許賢自己都認同這就是他在試當真的角色定位,他以足球位置的比喻形容自己在試當真的定位:「就好似踢波我鍾意打中場,呢個都係我想做嘅角色。但係呢個角色同時都好微妙,需要全隊都企啱位先可以發揮到作用。我都學習到其實一隊球隊未必需要中場。就好似你踢街波咁,有時候龍門一腳斬上去可能仲好過比中場慢慢組織。」

縱橫球場與片場多年,許賢反思到即使自己願意為球隊放棄做主角繼而輔助團隊,亦不代表團隊需要自己。「最後我發現中場都係人地叫我打我先打,如果唔係就會變左人地都無叫你就自己走咗去打。就好似搞生意咁,其實好多時都無需要人去平衡,通常都一係重視過程,一係重視結果。」

 在許賢自己口中或許在這段旅程為平衡而所做的一切未必有用,但筆者認為「試當真」之所以能發展得在五年間迅速發展,許賢從中的協調功不可沒。筆者在此以一句胡適先生的名言總結許賢的內功:「功成不必在我,亦可為功不必在我。」當中沒有包含「我在必定成功」的自負,蘊藏的是團隊至上,為達至「試當真」一齊贏而包攬髒活的奉獻精神。

團隊 —— 拍住先

在「試當真」步上軌道,公司迅速擴張,人手增加讓許賢得以反思,於是許賢重新思考自身創作的方向,如何才能更貼近觀眾的需要,提供他們所需的「活勇」呢?「拍住先」的雛形就是這樣誕生。許賢希望讓頻道能夠變得多元,在急於以劇場和高成本製作向觀眾輸出進攻之餘,能以不同人的個人分享,提供一些輕鬆且私人的陪伴。比如在《我毒住升級》中,透過改造狼少的衣著造型,與觀眾探討迎合坊間與我行我素兩種生活態度,不是灌輸觀眾關於做人的「硬道理」,旨在夜闌人靜時提供觀眾二十多分鐘慰藉。

所以「拍住先」更像是一次許賢由其靠後位置組織的一波攻勢,是一次許賢式進攻。說到許賢式進攻,這攻勢必然離不開團隊,許賢就像海賊王中的路飛,由「試當真」人腳之中籌集了六個人組成這隊伍。許賢向我們介紹「拍住先」團隊:「拍住先主要係六個人。我、贊師傅、文sir、狼少、阿Hei,同埋一位intern係我中學師妹,佢叫Cathy。其實呢個陣容本身都係試當真嘅同事,但係我見到佢哋都幾啱拍紀錄片,所以我就拉咗佢哋嚟去拍一啲類似真人show加紀錄片嘅節目。」

許賢及後解釋這群人結緣於「試當真」的《試睇世界盃》系列和《EA EXAM 真係驚》系列,在這兩個項目配合順暢,《EA Exam 真係驚》系列取得巨大成功,《公開試當真》亦計畫上映之際,許賢便立下心把整隊團隊主力安置其下,萌生出在「試當真」以外另外開辦一個新頻道的念頭,而那個頻道就是「拍住先」。許賢開初的想法很宏大,希望頻道能夠和「試當真」兩翼齊飛,「試當真」頻道專注推出劇場,而「拍住先」專注推出一些比較溫和的內容。「即係無論係舞台王者定係同觀眾好似做朋友嘅感覺,我覺得喺網路上面係可以共存。」

理想中的「拍住先」理應能完美融入「試當真」的體系之中,可卻漸漸許賢發現「拍住先」未必能緊隨「試當真」進取的步伐,而令「拍住先」可有可無。筆者向許賢提出一點觀察,在《公開試當真》上映後,許賢彷彿淡出「試當真」,在主舞台上出鏡的時間減少。許賢認同這點觀察,回應道:「即係其實感覺又好似係冇人要我踢中場,我自己塞住咗啲位。我覺得公司嘅進攻意識好強,大家覺得踢到個波上前場最重要。」

許賢認為「拍住先」的定位是攤慢一下進攻節奏,從日常生活中與觀眾連結,但整體上這角色卻不能直接製造入球,和「試當真」整體方針並不一致,許賢亦因此感到迷惘。於是「拍住先」於2025年5月後停止更新,團隊重歸「試當真」大隊,主力於頻道最後項目。「同時都因為「試當真」都唔再踢落去,咁我就覺得「拍住先」都唔踢住,起碼都要再思考呢個球員嘅定位。」觀乎「拍住先」生涯的許賢,他嘗試組織一次由後場冚上前場的進攻,在筆者看來是一波有效的攻勢,畢竟《好好拍 YouTube》和《我毒住升級》深入民心,同時《公開試當真》讓「試當真」登上大銀幕,這趟旅程不算無功而還。

內在的許賢

綜觀許賢這十多年的拍攝生涯,筆者認為許賢是十分矛盾的個體。一方面其對「試當真」的大局觀抱有執著,認為事情應該按部就班地推進;另一方面他很相信身邊每個隊友,願意配合每個節奏步伐不一致的同行者。不過許賢的團隊契合能力實在太高,試問天下間有甚麼團體不需要一個願意犧牲自我,為團隊奉獻一切的成員?有其執著卻能為團隊輕輕帶過,許賢對於「放下」兩字定必有很深體會。

不過許賢亦不是早早對一切看得開,《公開試當真》中才展示了許賢如何放下對十多年公開試的執著。許賢是這樣形容以往的自己:「其實我以前唔係好Move On到啲嘢,因為關家庭影響事,我好鍾意啲嘢諗返轉頭。好聽就係反省、自我檢討,但係都有好多反效果,就係令到自己長期係一個負面嘅狀態,即係變咗怪責人哋、怪責自己。」

及後許賢慢慢發現自己性格上的負面傾向,於是便嘗試放過自己。許賢續說:「去到近年我先發現我好傾向咁樣諗嘢。我開始覺察到呢件事之後,咁我就覺得唔得,冇必要長期咁負面,亦都唔會對件事好咗,對自己好辛苦,然後就開始思考點Move On一啲事情。」許賢發現原來內心的執著可以透過創作抒發,將那些煩惱寫出來、拍出來、講出來,讓觀眾陪伴自己面對。在創作的過程之中需要一次又一次面對心結、描述心結,久而久之不論是為了自己面子而表現瀟灑,繼而讓自己逐漸變得麻木而放下執著。

許賢隨後提到香港隊中場顏卓彬,許賢曾經和對方探討有關運動員心態的問題。彬仔指出許賢有時候想太多,他自己作為職業運動員不能不向前看,比賽一直一場一場來臨,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踢好下一場。於是許賢學習到原來只有不斷向前走才能讓自己不會Stay Behind,唯有保持前進才能讓自己Move On。「因為你冇比賽呢,你咪喺度諗,但係你好快下星期又比賽,你冇得諗。咁所以就係多啲比賽,減少不停諗返轉頭。」這些心法亦使許賢能夠從《公開試當真》的一大挫折中走過來。

問到許賢有關《公開試當真》的遺憾,許賢都也承認阿康最後的行為偏差是很讓人失望,但他卻認為自己沒有很遺憾。許賢解釋時說道:「我了解咗阿康都係一個青少年,佢啱啱考完公開試,我識佢嗰陣17歲,出事嗰陣18歲多啲,我好想將佢陽光嗰面分享比觀眾,但係每個人其實都有佢內在嘅一面。我係唔夠了解佢本身,咁我會覺得自己做得唔夠好」或許在一次一次經歷之中,許賢逐漸學會從錯誤中學習,而不是被錯誤淹沒。及後許賢繼續闡述《公開試當真》的挫折,當中其心路歷程的變化,以及整件事情如何影響其日後紀錄片創作和拍攝。詳細片段已上載在《分號》Patreon會員,有興趣的讀者請訂閱瀏覽。

電影《公開試當真》劇照

歷經幾番波折,卻無礙許賢前進的心,可是身體先響起警號。許賢在《EA EXAM 真係驚》拍攝時早已因疲勞過度而在鏡頭面前暈倒,更在2024年9月因壓力過大,免疫力失調導致全身出疹,身心俱疲而捱出一身病的許賢亦是「試當真」走向終點的一聲警號。許賢經過一番休養後決定逐漸放下手頭工作,為健康著想,游學修亦在今年年初提出關閉「試當真」。放下「試當真」後,許賢還有甚麼想做的事?除了足球真的想不出其他答案。

許賢在足球成人班與港甲球隊深水埗教練陳浩然結緣,在觀看一次深水埗與港會的比賽時,深水埗球員齊心慶祝入球的畫面讓許賢印象深刻,許賢在那一刻便選擇了深水埗。「咁我記得有一下入波,佢全隊一齊慶祝,嗰個瞬間入咗心。我以前會覺得入波成隊一齊慶祝好正常,但係我就發現唔好當係佢係必然,一隊波係可以好唔齊心。即使去到英超,有啲球員入波係可以無球員同佢慶祝。咁我就覺得呢一下齊心嘅畫面好震撼到我。我覺得呢個畫面好美麗,同埋係令我覺得好有希望,就係一班人只要團結到,好似可以achieve到好多嘢。」

深水埗的團結深深吸引到許賢,亦令許賢願意只收取車馬費便每場直播球隊的比賽和為球隊打理社交帳號。許賢希望能夠為這支眾志成城拍下珍貴的畫面。「我好想再拍一次咁嘅畫面,好希望佢哋有個團魂嘅時候可以有人協助佢哋,我唔希望冇人拍低呢個咁美麗瞬間。」足球之所以能夠深深吸引許賢,或許足球本身並非最大因素,足球當中凝聚人心的力量才是許賢所追求的。問到許賢如果拍片和足球二擇其一,平日三句不離一句足球的許賢竟然選擇拍片。許賢解釋道:「可能我會放棄足球,因為我可以拍其他運動。足球嘅核心始終係團隊運動,我放棄足球仲有其他團隊運動。但係我放棄拍片,我好似就冇得再分享,冇得再用呢個形式分享畀人,咁我會寧願放棄足球。」

結語

在白金像獎頒獎禮尾聲,許賢指希望觀眾除了支持游學修,也要支持另外三子,及為試當真付出過的每一位,說到最尾的許賢眼中還是只有團隊。或許觀眾會認為許賢未必及另外兩子偉大,但這正正是許賢的功力所在。

《試當真白金像獎》

人無完人,每一個個體都擁有其獨一無二的心性,處境不同又會影響觀點角度,唯有放棄一定自我才能成就大我。作為創作者許賢絕對是擁有特別天賦的一個,從其大大小小的作品足以知曉。為了帶給觀眾活著的勇氣,許賢燃盡自己的身體不斷出片,當中的熱情究竟來自於個人或全體?筆者認為在許賢的語境下兩者經已二合為一。當許賢將自我期許全心投放在「試當真」的成敗得失,「試當真」和許賢能分得開嗎?讓筆者以李白《俠客行》的兩句詩作結。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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