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再見真真》:試當真,和我們自由的未來

「分號 Interlude HK」的個人頭像

感覺像一個朋友要走了。今日之後,我們就再沒有試當真。

香港已經很久沒有一整個月全個網絡都在討論一件事,對上一次可能要數到疫情間大家每天起身討論防疫措施。由白金像獎到墨魚遊戲到頻道結業,當然是一場精彩的公關及marketing演示,但也見證香港娛樂的重要一章悄悄落幕。在碎片化的年代,能連續數個禮拜留住眼球維持熱度一點都不簡單。但更值得討論的是我們透過試當真看到了一個怎樣的港產未來。我們今天要跟試當真道別了,但我們一定會再見。

分號十月的主題是後會有期,筆者不期然想起四年前試當真搬工作室時,豪哥口中的離別:

「我諗好多人都係咁,對於離別呢,唔係好想陷入嗰個濫情嘅位,就會想輕輕帶過。中學study leave個個都影相,但我自己影左好少就走左。之後我同朋友去碌拎,碌碌下我又自己走翻學校望下。我都唔知。因為一定有嘢係帶唔走架嘛,例如呢道閘就帶唔走。呀!例如呢道閘呢,好多片都係喺個門口到拍。好幾條片都係一開閘就『咦!豪哥!』『咦!許賢!』呢啲一定帶唔走啦,你可以無限咁沈溺喺道閘當中。但……但我就無囉。」

Asgard is not a place。往後這個頻道不會再更新了,但我們起碼一起經歷了1900條影片。試當真當然是潮流是點擊,但更加是難忘的陪伴。

|試當真的「真」

紫霞仙子在至尊寶的心裏留了一滴眼淚,我猜,試當真在很多人心中也留低了一個擁抱。

是「幸福的三十六歲」也好,是「西西弗斯打官司」也罷,我們都感受到作品的另一端赤裸的情緒,好像有人透過劇本跟我說心事,真誠而細膩。可能大家都太「餓」這種距離近而有深度的製作,又可能是五年來真的儲下太多故事:一個專業殺手偷嘢漏嘢,與FBI大sir周旋尋找出路;曹操籌備聖誕聯歡會舉行三萬人狼人局;小火龍為了成為老噴因頂包不小心做了影視明星;《係咁先啦》《環愛》《讓子丹飛》《熱戰》數之不盡天馬行空但又說進心坎的故事,都留在我們心底裏,成笑成淚。與其在今天說再見,不如由衷地說句多謝。

頻道從來只是個容器,試當真真誠,是因為試當真的人真誠。「我最開心嘅係,大家可以自由自在地創作。」游學修紅通著臉,滿眶淚水,攬著豪哥許賢火柴說道,及後都是一大段喝個爛醉才會說的話。那時是2022年7月,當然我們當時都不知道這段路原來已經走了一半。大家當然會記得試當真的「祝福你之夜」,「與蕭若元討論電影」還有更多更多更多花生,因為社會都是吃人的。但很少人會記得游學修曾哭著對幾千人說,我們要堅持做善良的人,在這個社會生活都很痛苦,我們需要更多的體諒。試當真的創作當然出色,但他們將心底話一字不留說進免費娛樂裏,是最獨一而惹人喜愛的。試當真的「真」,是我們要珍惜仍然願意將真心說話大聲說的人。

圖片來源:游學修社交媒體

杜琪峰在拍《無涯》時說:做人有時候要跟著時代走,有時候跟著環境走,有時候跟著自己走。我想試當真結業是無法避免的,而原因都再不重要了。秋刀魚都會過期,有甚麼是永恆呢?只是走在歷史的中段,我們固然要珍惜一群創作人曾經的義無反顧,但更加要相信試當真的精神不會就此消失。而回望數年前,一群電影人因為疫情走在一起,一步一步建起試當真,今天又各散東西,仿佛蝴蝶拍了一下翼。

一個行業怎樣發展當然不由筆者妄言,但我們至少可以問,試當真般的模式,堅持,體裁,可以為未來的電影/娛樂製作帶來怎樣的改變?

|試當真的「試」

娛樂是流量的生意,而流量是創新的毒藥。偏偏試當真的「試」往往置在首位,有時不得已反賠收視都在所不惜。「嘗試係常事 自然成功係常態」,有太多今天出色的影片,都是由這種堅持的嘗試下產生出來,綜藝,口試王,mocumentary,學術研討會,誠實測謊機,紀錄片,更多更多。或許在網絡世界打滾,就是要在「新鮮」,「質素」和「收視」之中不斷平衡。

圖片來源:試當真社交媒體

而嘗試的潛台詞是「棄舊迎新」。我們必須放棄固有的娛樂形式,並接受犯錯的可能。這至少是試當真相信的事,或是他們過去五年比起影片做得更好的工作。五年前的香港觀眾從來沒有想像過花費過百萬的綜藝製作會由「Youtuber」呈現;如《再見豬豬》般動人而不俗套的戲劇作品可以是Youtube片,又或者香港youtube能被提名參與海外頒獎禮,都是香甜粟米片種的根。

筆者不期然想起近年風靡荷李活的電影公司A24 。2012年創辦,同樣由三位合夥人建立,致力發行非主流,創新電影,《Moonlight》、《Lady Bird》、《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等。 他們的宗旨是:「To share movies from a distinctive point of view。」猶如英文版的試當真。試當真的班底可以成為香港的A24嗎?更加不由筆者妄言。每個時代都有它的軟硬。70年代香港主流電影與世界脫節,催生了新浪潮電影;90年代新浪潮喜劇式微,又催生了銀河映像的戲劇世界;2000後港產片不再賣錢,大家又好像在試當真中看到其中一促曙光,而我們只能繼續相信改變的可能。

|未來的「試當真」

但只有創作人努力是不足夠的。如果試當真是有留下些甚麼課題的話,筆者希望是:創作從來都有兩面;電影人,作家,藝術家在創作的這一面,我們觀眾就在創作的另一面,但大家都同時影響作品的深度。如何將更好的故事呈現眼前,固然是導演編劇的課題。但試當真五年無限的嘗試但有限的失敗,伴隨而來大量抨擊和熱議,都證明這些課題都是會延伸的。一個市場需要甚麼作品,可以接受甚麼作品,喜歡甚麼作品,都有份創建一個浪潮的影視。我們很久以前開始已不再是個體,而遠比自己想像更有可能性。

《風林火山》難懂,我們更應討論的是如何將拍好的7小時好像Zack Snyder 的《正義聯盟》般透過不同方式呈現,如何令故事更有支撐更合理;而不是將批評矮化成人身討論。我們只剩下一年45套港產片了。電影是商品,我們有權不喜歡或不購買,但我們同時喜愛「港產」這件事,就更不能一句「不好看」就一走了之。

一個群體更願意接受新的作品,創作人才能更有空間做新的嘗試,試當真的「死」才有價值。我們都想看到香港有第一套英雄片, 第一套喪屍片,第一套港產「Kill Bill」,我們應該要有粵語影視專屬的「爛番茄」,應該要有更多類型的電影,科幻的奇情的言情的,我們有太多東西未嘗試了,而我們都可以有份令他們成真。西西弗斯說:「夠啦,我覺得夠啦」,獄卒說:「夠咩呀?快啲推!」西西弗斯:「我鍛鍊夠啦!!!!!」然後一手掙脫鎖鏈,用碎石彈死獄卒,如羽毛般舉起石頭,一飛沖天,自由了。

電影《風林火山》劇照

五年終於過去,試當真的「鍛鍊」都過去。一個月來的「結業禮」輾轉成為回望的契機,原來我們都成長了很多。筆者又忍不住再看一次《再見豬豬》。

「我明呀,但我真係好驚,我係最後一個放佢唔低嘅人。豪哥你放得低,修哥又放得低,點解你地個個都放得低嘅?

老實講呀,時間一日一日咁過去,我都無以前咁唔開心。但當我發現我無咁唔開心嘅時候,我又好唔開心。其實係我逼自己唔開心。

我好驚有一日當我都放低埋嘅時候,豬豬就會永永遠遠都無人記得。豪哥,我係咪好on9?」

△修哥從賢仔手中拿過鐵罐,打開倒進海中,確保一點不剩。再將鐵罐放回賢仔懷裡,揚長而去。

△響起Star News A New Hope 音樂,眾人望向海的遠方,再慢慢轉身離去。

一個城市可以沒有試當真,但不可以沒有創作。試當真今天遠去了,但我們要相信今天不是創作的終結。以後的港產如何,就讓時間賣個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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