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龍去脈
本月12日,myTV SUPER在其社交媒體帳號上載了一條新的連續短劇宣傳片,劇名為《在我心中,你是獨一無二》。他們標榜此劇為「香港電視界首部A.I.生成連續短劇」,卻未有公佈劇集首播日期、集數、技術細節等詳細資料。對於此電視界的新技術,大部份網民似乎不買帳,有人就留言表示「點解自己咁多年輕演員唔用要用AI?」、「AI 劇 不如播動畫」、「自己作為龍頭,首先掟爛自己員工飯碗」,更有網民以「人類支持人類」為名發起聯署抗議,表明將「與AI抗爭到底」,在Threads等社交媒體引起極大迴響。
而在電視界別以外,AI技術發展在本港娛樂產業亦從未停止。第二屆「明日動畫 ——人工智能輔助動畫製作支援計劃」經驗分享研討會暨作品首映禮在本月8日舉行,六間入選公司在獲得最多85萬港元資助下,應用AI人工智能技術輔助製作出15至20分鐘的動畫。其中一套得獎作品《九宵》的製作團隊就包含《緣路山旮旯》導演黃浩然,他特意邀請演員柯煒林和蘇麗珊為動畫聲演及透過動態捕捉「參演」動畫。黃導演在接受傳媒香港01訪問時就表示:「《九宵》每一個鏡頭畫面全部以人工智能生成,再請柯煒林與蘇麗珊參與動態捕捉(Motion Capture)。先由AI演繹角色、完成所有劇情橋段,但因為人工智能演技非常差、接近亂來,人物表情演繹錯誤,所以由柯煒林與蘇麗珊糾正AI錯誤演技,動態捕捉及配音過程亦只在半日內完成。」
與此同時,今年6月舉行的《Google Cloud Summit 2025》亦有提及AI在影視創作上的應用。會上播放的測試影片採用了香港電影《明日戰記》和《尋秦記》的影像內容,生成出一條故事上有連貫性的成品。天下一集團創辦人古天樂以影片形式驚喜亮相,他表示:「我們利用Veo 2導入我們研發的影像生成系統,在短時間之內就可以製作出一條可以有連貫性的片段,我好開心。科技和創作是相輔相成,我們要相信不斷去學習和勇於嘗試,無論係香港的電影界或其他行業都好,我們都可以走得更遠,一齊為我們香港加油!」
人工智能技術發展日新月異,隨著新科技以無法想像的速度不斷進步,可預見此技術將會為本港乃至全世界的影視產業帶來極大衝擊。究竟AI技術應用至本港的影視產業有何好壞?海外的罷工運動又是如何平衡科技發展和人類權益?香港又該如何借鏡?今期《分號》TLDR專欄,將與你們一探究竟。
AI技術應用的程度之分
在繼續討論之前,必先理解AI技術在影視作品的應用亦有程度之分。由於AI技術涵蓋面甚廣,筆者只能粗略為此分級,請各位讀者在留言區為我補充:

較低程度應用:以AI技術微調真實拍攝的影像。如在金球獎和奧斯卡·獲多項提名的《粗獷派建築師》就使用了AI技術改善主演Adrien Brody和Felicity Jones的匈牙利語發音。此消息傳出後在社交媒體上曾引發軒然大波 ,有不少人質疑此做法違背了表演的本質,因有不少演員會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練習口音,以AI技術微調取代練習似乎是一種表演上的作弊。然而此風波並未阻止Adrien Brody在金球獎和奧斯卡頒獎典禮獲頒「最佳男主角」。
中等程度應用:以人類/真實影像為素材,生成AI影像。例如前文提及過的《九宵》就以演員柯煒林和蘇麗珊為角色藍本,配合AI技術生成短劇。其實以「動態捕捉」技術生成動畫並非新鮮事,只是在未有AI技術之前製作團隊需要用更長的時間才能精確地捕捉演員的神情和動作,而且製作成本更為昂貴。除此之外,亦有人會利用 Deepfake技術重現真實演員的樣貌和聲音,例如《印第安納瓊斯:命運輪盤》就以 AI使Harrison Ford返老還童。
較高程度應用:由零開始以AI技術生成人物和作品。如前文所提及的《在我心中,你是獨一無二》就未有提及有真實演員參演和聲演動畫,有機會是全面以「虛擬演員」取代「真實演員」。近年其他國家 亦有「AI Idol」或虛擬 YouTuber(VTuber)走紅,如早在2016年就登場的Kizuna AI 和今年爆紅的韓國「虛擬歌手」Rozy。他們的形象可以是二次元角色,亦可以仿人類,近年受眾多全球知名的廣告商青睞,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新勢力。
好壞兩邊睇
因AI技術在不同影視作品的應用程度不一,好處壞處都會有所不同。注意:某些好處/ 壞處其實是三種應用程度都能適用,但我會按照受影響程度劃分,不同意者歡迎留言反駁。
|較低程度應用:以AI技術微調真實拍攝的影像。
好處:
- 提升製作效率和品質。例如AI可快速修正演員的發音、影像細節或後製效果,讓團隊在短時間內達成專業水準,如《粗獷派建築師》使用Respeecher AI改善匈牙利語發音,避免重拍並節省數週時間,這對低預算獨立電影尤其有益,能讓更多獨立製作人能專注創意而非技術瑕疵;
- 降低成本。AI工具可自動化重複任務如顏色校正或噪音去除,據估計可減少後製支出20-30%,並縮短視頻編輯時間達30%,允許娛樂產業分配資源到更多項目;
- 擴大創意可能性。AI能模擬情感影響或多語言適應,幫助跨文化內容如香港電影融入全球市場。
壞處:
- 可能被視為違背表演藝術本質,削弱演員的技能培養和真實情感表達。如Adrien Brody的AI發音微調引發社交媒體爭議,質疑是否構成「作弊」,導致觀眾對作品誠信的信任下降;
- 引發道德和倫理爭議。AI微調可能未經充分同意使用演員數據,造成隱私疑慮,同時有機會放大文化偏見,例如某些AI工具在處理亞洲語言或表情時準確度較低,影響香港娛樂產業的多樣性;
- 過度依賴AI可能降低人類創作深度,導致內容泛化而缺乏獨特風格,例如VFX藝術家指出AI僅產生「通用」效果,無法取代人類細膩判斷。
|中等程度應用:以人類/真實影像為素材,生成AI影像。
好處:
- 大幅降低製作成本和時間。例如透過AI結合動態捕捉生成影像,如《九宵》在半天內完成配音和修正,相比傳統方法節省數月和數十萬港元,這對香港中小型製作團隊至關重要;
- 實現高難度特效和創新敘事。Deepfake技術可讓演員「返老還童」或重現歷史人物,如《印第安納瓊斯》案例,擴大故事範圍並吸引懷舊觀眾,在香港可應用於復活經典武俠片如李小龍的作品;
- 提升內容個人化和互動性。AI分析觀眾數據生成客製化版本,結合人類輸入確保品質,如Google Cloud Summit示範的連貫影片,幫助香港娛樂產業出口到全球市場並增加收入;
壞處:
- 版權和隱私侵犯風險高,以Deepfake未經同意使用演員影像可能引發法律糾紛,如合成表演操縱身份。例如最近香港大學被爆出有學生使用Deepfake技術以女同學為藍本生成色情照和影片,暴露出此技術的危險之處;
- 品質不穩定和不自然,AI生成部分常出現「演技差」或運動不準確,需要大量人類修正,導致額外成本並延遲製作,例如mocap與Deepfake結合時若追蹤不佳,會產生詭異效果;
- 就業衝擊顯著,部分取代演員和後製工作,如聲優數據庫AI化減少真人配音機會,引發產業失業恐慌,香港網民擔憂「掟爛飯碗」,研究預測2025-2045年AI可能重塑就業結構,影響10-20%影視從業員;
|較高程度應用:由零開始以AI技術生成人物和作品。
好處:
- 無限創意和快速迭代。從零生成完整內容如虛擬偶像或劇集,AI可根據品牌需求客製化,降低人力成本並加速生產,例如Kizuna AI等VTuber吸引全球粉絲,帶來廣告收入;
- 開拓新市場和民主化創作。小型團隊或個人能輕鬆製作高品質內容,市場數據顯示VTuber產業2025年規模達5.38億美元,預計2033年達59.45億美元,CAGR 35%,證明其經濟潛力並吸引投資;
- 提升效率和保護觀眾,AI自動檢測不當內容並生成多版本,減少後製時間,而AI生成的虛擬Kpop。
壞處:
- 缺乏真實情感和深度。AI始終不是真實人類,就算背後有人操盤,都難以完全傳達人類細膩的情感,亦無法在現實生活真實互動」;
- 大規模就業取代,導致演員、編劇和藝術家失業。AI越發普及後可能影響產業就業結構,放大社會不平等,特別是在「偶像文化」盛行的香港問題會更為明顯;
- 文化價值稀釋和倫理問題。過度依賴AI可能產生偏見內容或加劇可預測性,影響原創性,如生成娛樂僅強化公式,阻礙香港電影的多元文化傳承,並引發版權爭議;
- 環境成本高企。AI從零生成需大量訓練數據,耗能驚人,可能佔全球電力需求上升,研究指AI如ChatGPT單一提示耗電0.24 Wh,累積相當於家庭年用電,呼籲產業轉向綠色AI以減排。
海外罷工運動:AI發展與人類權益之間的拉鋸
隨著AI技術在影視產業滲透愈深,海外娛樂工會已率先意識到潛在威脅,並透過集體行動爭取保障。2023年起,美國荷里活便先後爆發多場大規模罷工,矛頭直指AI應用對編劇、演員及其他幕後人員的衝擊。

以2023年的 美國編劇工會(Writers Guild of America, WGA)罷工為例,當時其中一大訴求就是限制製片公司使用生成式AI(如ChatGPT)撰寫劇本或進行劇本修改。工會強調,AI不應取代編劇署名或報酬,否則會造成「無署名剝削」情況,削弱編劇的版權保障。最終,WGA 與美國電影電視製片人聯盟(AMPTP)達成協議,規定AI不能被列為「編劇」,同時確保編劇可選擇是否使用AI輔助創作。
另一邊廂,美國演員工會(SAG-AFTRA)罷工 同樣針對AI技術。他們憂慮製片公司會透過「一次性掃描」方式,永久保存演員的樣貌和聲音,用於日後作品生成,而無需支付額外酬勞。協議結果規定:製片方必須獲得演員「事前明確同意」,並就每次使用支付合理報酬,以防止「數碼替身」無限複製。
歐洲方面,英國演員工會 Equity 亦公開表示,將密切監察AI在影像生成、配音模擬等範疇的發展,並呼籲立法保障演員肖像權及聲音權。同時,歐盟正在草擬《人工智能法》(AI Act),其中包括規範生成式AI使用透明度和數據來源,以確保娛樂產業的公平競爭和消費者信任。
整體而言,海外的罷工運動和政策監管,並非一味抗拒AI,而是試圖在「技術創新」與「人類權益」之間取得平衡:

編者的話:香港應該如何借鏡?

對香港娛樂產業而言,這些海外案例提供了一個借鏡 —— 我們未必需要複製同樣的罷工模式,但可提前思考如何在保障從業員權益的同時,善用AI帶來的創新優勢。相比歐美的工會運動,香港在AI與影視產業的議題上仍屬初步階段。本地演員工會與影視製作協會過去大多聚焦於工時、酬勞及安全等問題,對AI帶來的衝擊則缺乏明確立場。現時香港並沒有針對生成式AI的專屬法規,僅能依賴《版權條例》或《個人資料(私隱)條例》處理相關爭議。但由於這些法例主要針對傳統創作和資料保護,難以涵蓋「AI演員肖像權」或「合成聲音歸屬」等新問題。
這種法律真空意味著,一旦出現類似海外的「數碼替身」或「Deepfake濫用」,受影響的演員或製作人可能難以維權。此外,香港娛樂產業本身規模有限,製作公司資源較小,一方面可能更依賴AI降低成本,另一方面卻更容易引發從業員的就業焦慮。
對本地而言,海外的罷工經驗提供兩點啟示:
- 及早建構規範:若政府能參考歐美模式,建立「透明披露」、「演員同意權」等原則,將有助減少爭議,提升業界信心。
- 平衡創新與保障: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香港可考慮推動「AI倫理指引」或行業自律守則,以確保從業員不被邊緣化,同時鼓勵小型製作善用AI提升競爭力。
長遠而言,香港要在AI世代中保持影視文化的特色,就需要在「保護人」與「擁抱技術」之間找到屬於自己的平衡點。而宏觀而言,尋找這種微妙的平衡絕對不止是影視產業的課題,而是全港七百多萬人都需要一同承擔的責任。畢竟新科技的出現影響著我們每一位,是全球人類的共業。
(本欄目並非新聞報道,內容或含作者個人觀點或評論,亦不代表《分號》媒體官方立場,敬請留意。)
撰文 // 劉諒 @lauleung.thinking
排版設計 // @_jtse_
分號 INTERLUDE HK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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