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LDR 002 係「納粹禮」定「烏鴉手」？

來龍去脈

本月 12 日，媒體 Hong Kong Free Press（HKFP）發佈了一篇名為“ ‘Nazi salute’social media trend condemned by Hong Kong’s holocaust memorial centre“（「香港猶太大屠殺及寬容中心」譴責社交媒體上的「納粹敬禮」熱潮）的文章，內容講述最近有不少年輕人拍攝自己在銅鑼灣站外做出「納粹敬禮」動作，並將其上載至社交媒體，形成一股新熱潮，而他們是在對港產片《古惑仔3之隻手遮天》中的「烏鴉」一角致敬。一直致力推廣及教育普羅大眾有關「大屠殺」歷史的「香港猶太大屠殺及寬容中心」就譴責此舉，又表示該手勢是「與仇恨意識形態相關的符號，絕不能被使用」，他們鼓勵每個人考慮此類行為的影響，並尋求可靠的歷史資訊。報導推出後引起極大迴響，有網民就留言表示參與此熱潮的人都是來自中國內地的旅客，相關照片只能在中國社交媒體「小紅書」上找到，與香港人無尤。

究竟「烏鴉」為何會成為一種獨特的文化符號？「納粹敬禮」為何會成為世人眼中的禁忌？「小紅書」真的有出現這股熱潮嗎？我們又有沒有舉起任何手勢的自由？今期《分號》專欄 TLDR 將與大家深入淺出地解釋「納粹」的含義，並整理「烏鴉」熱潮的前世今生，最後再交由你們來判斷誰是誰非。

誰是「烏鴉」？甚麼手勢？

「烏鴉」一角出自香港漫畫《古惑仔》系列，及後被翻拍成電影《古惑仔3之隻手遮天》時由張耀揚飾演。「烏鴉」身形壯碩，霸氣十足，同時生性暴戾，殺人不眨眼，經常與系列主角「銅鑼灣陳浩南」（鄭伊健飾演）對著幹，而張耀揚就將「烏鴉」這個角色演繹得淋漓盡致。著名導演王晶就如此評價他在戲中的表現：「他本身又高大、又靚仔，加上身型健碩，是完全能夠壓住鄭伊健！給予鄭伊健很大壓力！」張耀揚型格又帶點邪氣的演繹成功俘虜了眾多港產片迷的心，亦令「烏鴉」成為《古惑仔》系列乃至所有香港電影中其中一位最有代表性的反派。

而那個人們在銅鑼灣站前舉起的手勢，其實是出自《古惑仔3之隻手遮天》中的19分30秒。故事中，「烏鴉」出席有幾個「字頭」同場的「關聖帝君寶誕」聯歡會，在見到聯歡會主持人時突然伸直右臂和右手打招呼，整個過程只有 1 秒左右，手勢亦沒有在電影中反覆出現。然而，可能是因為手勢酷似「納粹禮」，又可能是手勢純粹夠有型夠搞笑，網民熱愛將其製成迷因（meme），甚至會製成GIF圖配上其他字詞，於網絡之中廣傳開去。當然，亦有人深知此為「納粹禮」，然後刻意為「烏鴉」配上納粹軍官的軍服甚或納粹代表人物希特拉的鬍子，從而製成一張「地獄meme」。

有趣的是，張耀揚去年出席萬千星輝頒獎典禮頒發「飛躍進步男藝員獎」，在台上向TVB高層曾志偉打招呼之前，在眾目睽睽下亦有做出該動作，然而當時並未引起巨大迴響。

「納粹」「納粹禮」為何物？

「納粹禮」源於「納粹主義」，而「納粹主義」則源於「納粹黨」，是1933年至1945年間阿道夫·希特拉領導的「納粹黨」在「納粹德國」實踐的意識形態。而「納粹主義」其實難以嚴格定義其意識形態，而是「納粹黨」所奉行的國家統治政策和理念，包括但不限於一些政治觀點和具有宗教色彩的極端思想：種族主義、反共產主義、極權主義、神學主義、反猶太主義、反同性戀以及限制與其意識形態相反的宗教自由。同時，「納粹黨」強調一切領域的「領袖」原則，宣稱「領袖」是民族整體意志的代表，國家權利應由其一人掌握，導致當時的德國權力失衡，一黨甚至一人獨大。

希特拉認為，雅利安人種是所有人種之中最優秀的，而在雅利安人之中，德意志人就是最優秀的。猶太人（非雅利安人）通過兩族通婚污染了德意志民族，所以要剷除他們。在1939年，「納粹德國」入侵波蘭，正式發動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直至1945年，「納粹德國」宣佈戰敗投降為止，他們共造成了約1100-1700萬人死亡，約600萬名猶太人遇害，是世界歷史其中一道無法被撫平的傷痕。

在「納粹黨」管治期間，「納粹禮」是德國人平常的問候方式，希特拉認為此敬禮表現了「日爾曼人」的好戰精神，通常敬禮時亦會說「希特拉萬歲！」（Heil Hitler!）、「我的元首萬歲！」（Heil, mein Führer!）或「勝利萬歲！」（Sieg heil!）作為表達對希特拉的忠誠和對德意志民族的榮耀。

在「納粹黨」1945年戰敗過後，國際社會深知「納粹禮」作為一種文化符號的象徵意義，故不少國家會明文禁止民眾進行此舉。1994年，統一後的德國聯邦議會通過了《反納粹和反刑事犯罪法》，規定禁止使用納粹標誌、口號及敬禮姿勢。除了德國，在捷克、斯洛伐克、奧地利及澳洲，使用「納粹禮」均會觸犯刑法。

直至近年，由於經歷2015年11月巴黎襲擊事件、2016年布魯塞爾連環爆炸案、歐洲移民危機、以巴衝突等事件，「極右」勢力捲土重來，「反猶太主義」又再興起，「新納粹主義」正式登場。自此，有不少名人竟然公開行「納粹禮」，甚至表態支持「納粹主義」，惹起公憤。例如著名饒舌歌手 Kanye West（肯伊·威斯特）就以「納粹主義者」自居，更在今年五月推出新歌 “Heil Hitler”歌頌希特拉，歌曲在多個串流平台被禁播；世界首富Elon Musk（伊隆·馬斯克）就在今年一月的美國總統就職典禮上疑似行「納粹禮」，更將手指指向美國國旗，引起輿論譁然。

哪怕是與「納粹主義」距離甚遠的東亞地區，這種意識型態同樣是種禁忌。2025年4月，中國國民黨青年軍宋建樑領導泛藍陣營對民進黨立委李坤城進行大罷免，但因抄錄名冊涉偽造文書被新北地檢署提訴。4月15日，宋建樑舉起右臂進行「納粹禮」，左臂戴着象徵「納粹」的臂章，手上則拿着希特拉著作「我的奮鬥」步入新北地檢署偵查大樓，引起極大爭議。德國在台協會發出聲明痛斥行為無恥，以色列駐台代表譴責煽動仇恨，極不恰當，且背離台灣價值。2024年7月26日，網絡媒體 Channel C 在香港動漫節開幕直播中，訪問 3 位身穿納粹德軍軍服及希特拉的扮演者，該主持於訪問尾聲主動向扮演者行納粹禮，事件之後社會極大迴響。以色列駐港總領事館表示對事件感到震驚，認為這是無知的表現，反映提醒教育猶太大屠殺教訓的重要性。

「納粹禮」/ 「烏鴉手」在銅鑼灣

筆者特意下載「小紅書」瀏覽一陣，輸入關鍵字「烏鴉」，已能找到不少與此打卡熱潮相關的圖片。他們會在銅鑼灣港鐵站C出口前方將一隻手45度向斜上方舉起，同時拍攝者會用另一部電話將「烏鴉」的大頭遮掩被拍攝者的上半身，在視覺效果上呈現「烏鴉」的面部配上被拍攝者的手，從而「赴陳浩南地盤踩場」，向經典反派致敬。在文首提及過的 HKFP 報導後，「小紅書」亦有出現帖文提醒旅客不要再以此手勢模仿「烏鴉」，卻有部份網民不同意，認為「烏鴉」手勢和「納粹禮」不應被扯上關係。直至本月15日，筆者本人路過銅鑼灣，依然能看見有人在C出口前方模仿「烏鴉」打卡，雖然難以確認拍攝者是旅客與否，但至少證明打卡熱潮從未消退。

梳理爭議，正反立論

要好好梳理是次爭議，你可以先問自己：你認為行「納粹禮」甚至歌頌「納粹主義」有問題嗎？如果沒有，無論是誰在哪裡行「納粹禮」都不會冒犯你，你也不會認為那些人做錯，那麼銅鑼灣站前的打卡熱潮在你眼中不過是無聊之舉，不值一提；又或是在歌頌你的偶像希特拉，絕對值得被鼓勵。然而，筆者實在無法同意香港人支持「納粹主義」，皆因在德意志民族的「納粹主義者」眼中，香港人是劣等民族，理應被他們奴役和支配。雖說香港人奴性重，但應該也不至於這個地步吧 ……

如若你不信奉「納粹主義」，也認為「納粹禮」是一種不應被鼓勵和推崇的姿態，那麼下一步可以問的問題就是：「烏鴉」的手勢真的是「納粹禮」嗎？誠然，兩種手勢從觀感上並無太大差異，而我們亦無從考究拍攝電影時這個動作設計是出於甚麼動機。要知道拍攝電影時已歷經第二次世界大戰，拍攝團隊理應清楚此手勢的背後含義，甚至他們有可能是在利用此手勢的爭議性突出「烏鴉」不羈的形象，只是在當時的香港未獲關注。

當然，亦有人會認為，雖說「烏鴉」的手勢不莊重，但在電影之中出現並無不妥，因電影作為一種藝術表達可以有更高自由度，而接近30年前的電影政治敏感程度不足亦可以理解。但在2025年的今日，在香港這個國際大都會的核心地帶銅鑼灣站前方複製此舉就大有問題。需知每日都有成千上萬來自五湖四海的遊客在 C 出口前人來人往，若剛好有來自歐美甚至是猶太裔的旅客看見他們的動作，又未曾觀看過《古惑仔》系列，一定會不明所以，大感冒犯，繼而損害香港的形象。

編者的話

無論誰是誰非，我認為是次爭議有兩點觀察十分有趣，值得各位讀者深思。

第一，就是「烏鴉」手勢爆紅背後的原因。事實上，「烏鴉」在戲中動作浮誇，經常都會有許多所謂「有型」的動作，但偏偏除在「反檯」一幕以外，就只有這個與「納粹禮」相差無幾的手勢被廣傳和爭相模仿。會否正因其游走於政治敏感的邊緣，才被眾多影迷所推崇？是否正因「烏鴉」在行「納粹禮」這件事很有趣，所以這一幕才成為許多人心中的經典？如果是的話，這又算不算一種明知故犯的不尊重？

第二，就是各國之間對同一個手勢竟然有著如此不同的處理手法。如上文所言，在某些國家，公然行「納粹禮」屬違法行為，貪玩的人需要付上代價，鋃鐺入獄。而在香港，就有種手勢與「納粹禮」一模一樣，而市民 / 遊客可在鬧市中央以此手勢打卡，而沒有任何後果，甚至形成一股新的熱潮。由此可見，歷史脈絡在一件事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香港人未曾經歷過納粹大屠殺，自然對納粹手勢敏感度較低。若旅客在銅鑼灣站前左手舉起的是五隻手指，右手舉起的是一隻手指，又會不會引來截然不同的結果？

那麼你又認為「烏鴉」打卡熱潮有問題嗎？不讓市民行「納粹禮」又有沒有侵犯到他們的自由？請參與底部的投票，並在留言告訴我們你的看法吧！

(本欄目並非新聞報道，內容或含作者個人觀點或評論，亦不代表《分號》媒體官方立場，敬請留意。）

撰文 // 劉諒 @lauleung.thinking
排版設計 // @_jtse_

分號 INTERLUDE HK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