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 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團隊專訪

引言 — 每人都有的15分鐘

在未來，每個人都能聞名於世 15分鐘。
In the future, everybody will be world-famous for fifteen minutes.

—  Andy Warhol (1968)

「就好似之前 Andy Warhol 已經講過，佢預視到依家呢個世界，其實每個人都可能有 15 分鐘（爆紅），可能依家係1 分鐘都可以。你拍一條片爆咗，你就可能被人看見。依家我地正處於一個咁樣嘅時代狀態，每個人都可能等待緊一個十五分鐘嘅機會，而我地套劇嘅角色都處於一個咁樣嘅狀態，所以劇集就以此為名。」— 《哪一天我們會紅》編審 唐翠萍

網絡世界瞬息萬變，每人都有機會一夜成名，亦有機會一夜間遭受全網公審。為求成為「頂流」，KOL需要破解「流量密碼」—— 由「寵物」到「白卡」，「情侶」到「女團」，再到近年「抖音」、「短影片」之爭，無論你是創作者抑或普羅大眾，似乎我們沒有人能在網絡世界面前獨善其身。Viu TV劇集《哪一天我們會紅》就以此為題，用15集的篇幅，與觀眾一同探索「流量」的奧秘。劇集雖然播畢數星期，但在網絡上的討論依舊源源不絕。到底在「變幻原是永恆」的虛擬宇宙，我們有甚麼帶得走，又有甚麼留得低？讓我們走進導演應智贇、編審李卓風、唐翠萍以及演員林宣妤的世界，一同迷失在這場流量遊戲當中。

對流量的敲問 ——「原來我地不知不覺間，都俾『流量』兩隻字控制咗。」

「​​但我覺得呢個係人性嚟。大家都會好輕易被一啲短、刺激、快嘅內容吸引，正如我地會特別鍾意食薯片，因為薯片嘅設計真係好吸引我地大腦。演算法只係發現咗人類係鍾意睇呢啲嘢，佢唯一目就係令大家更長時間留喺平臺裡面，所以佢其實係中性。佢只係去研究人類嘅觀影習慣，某程度上所有嘢都係人類自己嘅選擇。」—— —— 《哪一天我們會紅》導演 應智贇

劇集圍繞三個電影系畢業生展開：Marf飾演的Michelle、張毓軒飾演的Gthan 和 蘇振維飾演的Jacky。三人合作完成的畢業作品獲獎，本以為能即時踏入電影圈，前途無量，卻被現實的鐵拳擊沉。Gthan和Jacky通宵達旦完成的劇本被披著羊皮的資深編劇盜用，二人成了可憐的免費勞工，Michelle就藉此說服他們一齊自立門戶搞Channel，「無景深」應然而生。然而，要在網絡戰地搶灘插旗亦並非易事，劇集的前數集便聚焦在「無景深」破解不同「流量密碼」的故事。

所謂「流量密碼」，說穿了其實不過是能留得住觀眾眼球，能成為網民茶餘飯後討論的內容。如導演所言，演算法是中性的，人們愛看甚麼就會經其機制廣泛傳播，而人們愛看的內容其實都有路可循，其中包括但不限於「型男俊女」、「可愛寵物」、「恩愛情侶」、「緋聞醜聞」等等等等。

在追逐流量的過程，有人能騰雲駕霧，享受名與利；亦有人會反被流量吞噬，行差踏錯再受全網公審。而「無景深」可貴就在Michelle的統領下，他們追逐流量時仍然不忘底線，如成員Anna（許軼 飾演）的精神 ——「YouTuber嘅職責就係要服務觀眾」。何謂服務？不單是要回覆Fans訊息，更要確保channel能信守承諾，製作高質素又「心地好」的內容，肩負起 KOL（Key Opinion Leader) 嘅責任。

劇集勾畫出的某些命題和道理值得深思，如近年興起「一日店長」熱潮，某些KOL會到流浪狗場舉行活動，再將部份收益捐助場地主。此時又會有人口誅筆伐，指控他們是「搏關注」，食「人血饅頭」，但再細想一層，若收益真能幫助團體繼續營運，利用名氣做好事又有何問題？是「利用善心」還是「為弱勢團體宣傳」，其實關乎你的切入角度。網絡上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會有輿論風向。然而筆者始終深信，不是多數人的立場就必然正確。輿論可以集體炒車，最重要的是做每一個決定之前都要撫心自問：你的決定對得起愛你的粉絲嗎？又對得起當初一無所有的自己嗎？

標籤化之禍 —— 沒有人在意真正的你是誰

在劇集播映之時，會有網民群起猜測不同的角色在影射誰，甚至憑此武斷誰是「好人」和「壞人」。先不論「好」與「壞」從來都是一個光譜而非二元對立，編導團隊希望澄清的是：其實每個角色都不是在指向某個特定的人，而是代表著某個群體或某種生態。然後請大家又再敲問自己：為何你會將該個特定人物投射至角色代表的整個群體？還原基本步，其實都是他夠不夠「紅」的問題。要在大觀園中留一席位，你必須旗幟鮮明，為自己樹立別樹一格的「人設」，增加觀眾的記憶點。然而「人設」設立得越久，你就越難從中抽身，皆因網民會對你角色投射的形象無限放大，哪怕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可以昇華成一個抹不走的標籤。

劇中的Bobby（麥沛東 飾演）貴為法國的戲劇學院畢業生，回流後演員生涯卻處處碰壁，於是乎把心一橫在網絡上喬裝人格分裂者，以瘋狂的行徑博取流量，成為網絡「頂流」。後來的Bobby發現「人設」是要用一輩子來維繫，已經沒有人會相信，亦沒有人希望看見他是一個正常人。Bobby就這樣被囚禁在自己建立的「人設」牢籠當中，「白卡」成了他的最大標籤，直到被廣大網民遺忘為止。

Bobby固然可憐，但可憐的人必有可恨之處。是否想靠「人設」賺取暴利，就要接受死在「人設」之下呢？劇中Bobby的一句：「食得鹹魚抵得渴，口渴就返屋企飲水啦，你冇得兩樣要晒㗎。」，正是希望勾畫這兩種價值觀的拉扯。

探討「粉絲文化」—— 無窮的愛和無窮的恨

劇中另一個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故事線就是 Kimchi（林宣妤 飾演）和 其 fans club 的 Admin （梁仲恆 飾演）之間的曖昧關係。作為粉絲後援會領頭羊，Admin 對 Kimchi的愛曾經是不求回報的。然而在經歷接二連三的失望過後，Admin強迫自己抽離網絡世界，甚至四處向人宣揚「遠離YouTube」「遠離網絡」的價值觀。無窮的愛可能會帶來無窮的恨，但愛的反面其實是漠不關心。粉絲和偶像之間的愛虛無縹緲，兩者之間既遠又近，再完美的偶像都不可能認識每一個粉絲，粉絲卻會對偶像投射的形象瞭如指掌。偏偏是這種看似難以理解的關係，撐起了香港娛樂界的半邊天。

編導團隊就透露：「Marf 同 Day 嘅 fans 真係好好，喺其中一集（編按：第三集最後女團發佈會）幫我地客串。其實拍攝現場『層層疊』嘅 fans 真係 Marf 同 Day 嘅 fans。

Fans 對演員嘅愛，以前可能係送一啲卡、送一啲禮物支持佢哋，到依家甚至會參與作品，可以同演員牽涉到演戲上嘅交流。而呢件事我覺得唔單止係 Collar，我知道某啲團體嘅 fans 有時候都會幫手客串。其實呢樣嘢對我地而言係好大嘅減輕，因為始終我地嘅資源好小，群眾演員喺香港好難搵，你又要穿得相似、又要模仿得相似、又要幫手、又要有秩序、又要無條件付出，我諗只有佢哋嘅愛先做得到。」

很多時候普羅大眾都會厭惡偶像的「盲粉」，人們卻忘記了「愛」本來就包含一定的盲目性。就好比你那個經常做錯事的好朋友，又或從不聽勸的父母，偶像就算失誤就算犯錯，粉絲們都有原諒的空間。愛一個人，難道又有罪嗎？當然，有時候愛得過火，狂熱的愛都可能會令偶像喘不過氣來。歸根究底，世上一切的關係都講求平衡和適當而止。只要粉絲一直愛得快樂且自控，偶像又繼續努力回報，香港的娛樂界別就永遠不會亡。

一直延續的「鄙視鏈」 —— 「多巴胺先至係終極嘅流量密碼。」

劇集後段聚焦在由況哥（岑珈其 飾演）、味精（黃溢濠 飾演）、雞粉（鍾雪瑩 飾演）領導的YouTube Channel「層層疊」面臨的困境。Channel由於過度擴張和公關災難，資金逐漸不足。凌老闆（凌文龍 飾演）趁機向其招手，提出入股「層層疊」，但頻道需要轉營主打「短影片」/ “Reels”。凌老闆認為，網民需要的是話題、刺激和快感，沒有人能抗拒譁眾取寵的標題。既然在網絡世界沒有甚麼能留得住，那倒不如放棄質素，以最短的製作成本換取最大的收益。況哥聞言本來抗拒萬分，但最終都無可奈何地倒在現實面前，向凌老闆妥協。

隨著時代改變，會有新的表達媒介和形式出現其實正常不過。筆者相信大部份讀到這裏的讀者都有「碌過reels」，而你都曾經感受過那種「不知道自己看了甚麼」的感覺，手指卻會慣性地不斷往下掃，一掃可能便是一個夜晚。但另一方面，劇中亦有提及「鄙視鏈」的存在 —— 藝術人歧視電影人，電影人歧視電視人，電視人歧視YouTuber，YouTuber歧視短影片製作者。單單是不同的表達媒介都能構成一條「鄙視鏈」。如果YouTuber不希望受電視人/電影人歧視，而自己又看不起短影片，那又會是一種自相矛盾和雙重標準嗎？假若未來的電影只有三十分鐘，那他們還是電影嗎？

這些問題非常複雜，編審、導演和演員都表示道理難以在三言兩語間說得清，但他們全都同意不同媒介之間各有特質和利弊，最重要的是「你有無嘢想講」。只要言之有物，表達手法有創意，無論哪一種媒介都會有好作品。或許多巴胺是終極的流量密碼，或許有一日沒有人再會在乎影視作品的質素，但不要緊，因為所有電影的第一個觀眾都是導演自己。在科技如此進步，資訊如此爆炸的年代，創作者更需要為自己的作品把關——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的作品有多大影響力。

結語 ——「你想喺呢個世界講未來，會唔會太過正面啊？」

「我覺得環境好差，世界好殘酷，但係如果你當係一場遊戲嘅話，又有邊個想玩太簡單嘅遊戲？」—— 《哪一天我們會紅》編審 李卓風

筆者認為，《哪一天我們會紅》是一部具有時代意義的劇集。無論置於網絡生態、大數據時代，抑或香港和香港人，劇集都能有所反映，同時引出更深層次的思考。製作團隊對年輕創作者的話已被製成Reels，在此不再重複。唯獨編審李卓風的這句說話不得不提：「我覺得環境好差，世界好殘酷，但係如果你當係一場遊戲嘅話，又有邊個想玩太簡單嘅遊戲？」

既然世界沒有未來，而虛擬網絡的是與非又是一場遊戲，我們又何苦太過認真？越難的遊戲越引人入勝，贏了絕對可喜可賀，但敗在網絡上，又會世界末日嗎？他朝有日回首，一切都會煙消雲散。到最後留得住的，從來不是「愛」，而是對「愛」的感受。祝願大家都能在網絡找到自己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