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山城音樂節,某朋克樂隊因歌詞涉嫌 「恐同」 而備受關注,進而引發網上引起關於 「朋克(punk)精神」 的討論。事實上,「何謂朋克?」 此一命題,就有如探問 「搖滾之死」 一樣由來已久,而當我們討論朋克的時候,我們必不能繞過Sex Pistol, The Clash…等朋克的諸神。但你又有否想過,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幾名香港人極其間接地承繼了Sex Pistol們未竟的抵抗,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前者?
|革命的香水
這必須由一支虛構的南中國樂隊開始說起。[1]
1982年,法國電視新聞播出了一則有關中國搖滾樂的介紹:一名穿著中山裝的法國男子向鏡頭前的觀眾侃侃而談,說明搖滾樂如何在「四人幫」倒台後的中國蔓生,繼而提到一支神秘的粵語朋克樂隊「龍」,鏡頭隨即投向他手裏握著的專輯,據稱是「龍」通過法國某廠牌發行的一張專輯 —— “Parfums de la révolution”(《革命的香水》)。當然,後來我們知道,話者是一位名叫Marc Boulet的法國藝術家,而他口中的廠牌,不過是他自己精心策劃的一場世紀騙局。

但這並不妨礙這支樂隊風行西方世界。很快,《Billboard》便在同年2月刊發對「龍」的簡介:
「龍樂隊這張《革命的香水》LP,據稱由一位巴黎制作人馬克·布雷錄制於中國南部城市廣州一所廢棄的青年宫里……據稱,此碟收錄了三名受過傳統訓練、而今明顯轉向新浪潮搖滾的中國音樂家的演奏……布雷說,在中國,這支樂隊被視為有革命性。他們在廣州一家叫珠江花園的茶樓内的小舞台上演出了一周,但權威部門很快就關閉了該場館……」
隨時間過去,他們的形象在反覆引述中,變得更撲溯迷離。如在互聯網年代,日文媒體紛紛報導其背景與下落,其中更是充斥了不同未經確認的關鍵詞:「中國當局取締」「強制勞動」「全員下獄」……等,而的確,「龍」在1982年法媒的短暫引介以後,基本便消聲匿跡,正因如此,他們成了一個轉述中的神話。
直至2014年。四十多年後,「龍」的神秘面紗被一則臉書貼文刺破。法國音樂家Hervé Scott Flament在當中憶述自己與Marc Boulet在巴黎地鐵找的香港人一同灌錄《革命香水》的過程,並指出那幾位中國歌手(當時他將香港人說作中國人)有份參與曲目的創作。
如果現在youtube搜尋“Parfums de la révolution” 的話,我們不難猜出哪幾首是由香港人參與創作,譬如第一首<熱烈火焰> 實則是鄭少秋《悲秋風》的朋克式remake,原來的粵語小調
在節奏上變得更加急促,甚至飄忽不定,原曲中由結他負責的旋律,則變成一段段失真和弦,徹底擾亂原曲的氛圍及其背後的歷史語境,而在另一首改編自六、七十年代中國革命歌曲的<大寨>裡,此傾向便更加明顯。這種破壞的姿態總教人想起 Sex Pistol解散後,其經紀人Malcolm McClaren剪輯的紀錄片——《Great Rock and Roll Swindle》。最後Sex Pistol得到的,並不是Malcolm為之捏造的污名,而是他們翻唱搖滾名曲《Johnny B Goode》《Road Runner》時展現的顛覆與不妥協,即Marcus Greil所描述:「對現代生活之極權性的回應」[2]。這番銳評,同是點明「娛樂」正以其被動性(passivity),對現狀的漠不關心,逐漸成為控制社會的手段,而搖滾樂正以虛偽的叛逆,逐漸邁入其中之一,目的只是叫人消費及更有效率地再生產,而Sex Pistol當時所飾演的,是一個瘋狂的先知,在現代的荒原上呼喊。
|「景觀」與情境主義
只是革命從未成功,Sex Pistol引發的浪潮不過是全球左翼運動的黃昏。當他們在高喊 “Anarchy in the UK”,那些尖刺、铆釘、演出現場的混亂與痛感,即將成為新的潮流體系,以新景取代舊景觀,而這裡說的「景觀」(spectacle)正是朋克文化崛起時的理論依據。
所謂「景觀」,即是現實在資本主義下被表象化的狀態。情境主義者認為世界必須通過媒介、影像才能再現,彷彿「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部轉化為一個表象」[3],人的感知在景觀的喃喃自語面前變得無用武之地,甚至只能單向默從。對於七十年代白人搖滾而言,它們背負「身分政治」「反戰」等命題,卻僅僅成為在電台、演唱會中被享受的閒暇,又何嘗不是一種虛偽的鬥爭?所以,這時朋克以完全不講章法的演奏,更激進的無政府姿態站了出來,就是告訴你:「(現代生活中)富裕的倖存者們,不過是一條行屍走肉」[4],而這正與法國五月風暴裡,情境主義旗手Guy Debord的口號同出一轍:「我們拒絕用一個無聊致死的危險換取免於飢餓的世界」。
但是就結果而言,朋克最後也成了最討厭的自己 —— 另一種虛偽的鬥爭,但這不是Sex Pistol的問題。
讓我們回到「龍」身處的八十年代:Sid Vicious身死,主唱Johnny Rotten出走(另組Public Image Limited),Malcolm McClaren與唱片公司盡攬成果,賺得盆滿鉢滿。同時弔詭的是,儘管我們知道世界早已邁入後朋克(post-punk),曾經的火紅年代亦在資本主義的吸納與自我修復下,再次變得暮色沉沉,但朋克音樂遺留的理想主義,及共產主義國家的改革與崩解,卻以一種滯後的姿態被媒體爭相報導。
這正成為「龍」以朋克反朋克的關鍵。當西方媒體為彰顯共產主義國家與自身的差異、及以朋克作為「自由」、「反抗」的象徵,繼而將「龍」報導成一群在老大哥眼皮底下偷渡的越軌之徒時,「龍」便告訴所有人 ——「中國朋克樂隊」這個身分,也不過是場騙局,他們實則是由一幫香港移民和法國人組成的樂隊。一場惡作劇般的行動在多年後被揭發,除了大夢初醒以外,便是一種震驚。或許這時,大家會忽然發現所謂的「極權世界中的地下音樂」只是冷戰時期意識形態對立下的自由主義符號,也是全球資本主義下對朋克作為符號(不論贊同或反對)的渴求。簡言之,它們在這場意識形態戰爭中,被安排扮演成一個極權世界裡的飛地,於是,媒體的大肆報導則揭示出現實(reality)的虛構性:「所謂現實不過是虛假的某個時刻」[5],鏡頭後的導演乃是自由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合謀。「龍」以一場惡搞,一個欺騙了全世界四十多年的秘密,告訴我們鬥爭也可以是虛假的,所以他們選擇挑戰「現實」 —— 挑戰現實本身,這正是Sex Pistol在解散後被神話化,而在現實中無以為繼的一點。
|關於朋克的再思考
1977年,Sex Pistol解散,這宣告著後朋克(post punk)時代的到來。受朋克音樂影響的樂隊,我們當然如數家珍,但是朋克帶來的精神遺產,卻至今仍然面目模糊。然而Sex Pistol與情境主義的秘密協議,以至「龍」的惡搞作為前者的餘震,似乎正引我們走向一條重新思考朋克的進路 —— 倘若我們認知的現實,不過是由景觀布展的虛假時刻,朋克們那些蔑視,甚至挑戰現狀的瞬間,正是站在現實之外,撕開現實與真實之間的裂隙,提出構建現實的另一可能(alternative)。
於是我們抵達一個假設,即朋克從來不在於和弦何其簡化,編曲何其急促、精悍,而是作為一種聲音內蘊的否定性,及由此延展出戲謔與抵抗的策略,並且它必須不斷按照外部環境改變而修正自身策略。簡言之,聲音層面的表演必然指向一種拒斥現實,提出異議的行動。至於對前人(及自身風格)的純粹複製,則不過是一種拙劣的同義反覆,甚至可以算是一種自願符號化、被景觀捕獲的行為,在文化意義上,只是pop,也許political,但一點也不punk。
以此重新思考去年「山城」事件留下的疑問 ——「朋克何為?」首先朋克並不囿於舞台,相反,那些在橫街窄巷俯拾皆是的「見攰就唞」塗鴉以其遊戲性及對日常勞動的自覺反叛,便足以成為一種類朋克的行為。如果這種說法太玄的話,我們可以視關勁松當年在高山劇場的「紅衫仔」事件為另一例 —— 關勁松(AMK的主音)在強調金屬、陽剛的演出現場妖嬈地舞動,引起台下重金屬樂迷的極度不滿,但阿松的逆性舞姿,及他後來在作品中對酷兒的反覆言說,實則是比當時金屬樂迷更遍及生活各領域的先鋒姿態(或許這便是今日許多人念茲在茲的indieness!)。倘若後者作為亞文化符號的消費者,前者便是把自己重新置放在主體的位置,挑戰社會原有的觀念,告訴眾人「此外尚有另一可能」,兼且其行動帶有強烈個人印記,難以複製。如是對創作主體的反思及重置,正是今日反思朋克的目的。

回想六八學運過後,Debord悲哀地表示「情境主義者無處不在,因為他們的目標(景觀)無處不在」[6],這句話總結了他在六八學運失敗後的抑鬱,面對無處不在的景觀,作為馬克思主義者的他,的確失敗了,但他卻留下了批判大眾文化的火種,以及在不同藝術領域裡與流行文化搏鬥的刺刀。我們今天亦大可宣告「朋克作為一種藝術性的介入無處不在」,並不僅限於70年代英國,但要將它化為現實,我們首先需要的不是被看見,而是自省,繼而引燃。
[1] 對「龍」相關歷史的整理,來源於豆瓣上一則貼文 <龘,及一张神秘的朋克唱片>,2019年3月28日,網址:https://music.douban.com/review/10074119/
[2] 筆者譯自 Greil Marcus, Lipstick Traces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54.
[3] [法] 居伊·德波 著,張新木 譯:《景觀社會》(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一章 ,p.3。
[4] 筆者譯自 Greil Marcus, Lipstick Traces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64.
[5]《景觀社會》第一章,p.3。
[6]《景觀社會》p.11。
撰文 // 陳言 @ruins.chan
設計 // kaiser
分號 INTERLUDE HK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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