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專訪｜伊藤詩織 — 以鏡頭對抗沉默，《黑箱日誌》紀錄片的自我救贖

《黑箱日誌》紀錄片導演伊藤詩織於上月24至25日來港，出席電影放映分享會。在伊藤離港前的最後十小時，《分號》獲安樂影片邀請，有機會與伊藤進行專訪。究竟《黑箱日誌》的製作是如何開始的？如何將450小時的素材剪輯成103分鐘的電影版本？製作過程中遇到了哪些困難？伊藤又如何看待公眾對她的惡意批評與中傷？本期《分號》專訪將帶大家深入了解《黑箱日誌》的幕後製作理念與過程，以及伊藤未來的計劃。

｜電影簡介

《黑箱日誌》(Black Box Diaries) 榮獲第97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紀錄片提名，電影由日本記者伊藤詩織執導，與 Eric Nyari 及 Hanna Aqvilin 聯合監製出品。電影記錄了伊藤歷時八年蒐集證據，並以自身遭受性侵的經歷，揭露日本司法制度對性暴力受害者的不公。伊藤是日本首位在遭遇性侵後公開控訴性罪行的女性。然而，在日本父權社會文化的影響下，性騷擾與性侵仍然是公眾難以啟齒的禁忌。許多女性在遭受性暴力後，寧願選擇沉默也不願公開事件，因為公開事件的受害者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價。伊藤公開事件後，雖然引發了社會的廣泛關注，但焦點卻集中在她出席記者會的衣著打扮與言行舉止，而非針對性暴力事件本身的討論。此外，伊藤也遭受了大量網路上的仇恨言論。經過長時間的蒐證，正義終於在法庭上得以伸張。這部電影揭開了日本司法制度的『黑箱』，為日本媒體、政界、警察廳，乃至國際社會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製作開始

伊藤提到，在事件發生後的三年裡，她本來是出於保護自己的原因，選擇記錄周圍發生的一切。然而，當她決定公開性暴力事件時，她發現要日本媒體報導這些故事仍然是一件很難的事。因此，她決定繼續記錄、調查、蒐證，並將這些片段製作成紀錄片。這個想法源自於伊藤公開事件後，不斷收到死亡威脅和網路攻擊，這讓她在日本的生活變得異常艱難。當時，有兩位來自倫敦的女性聯繫她，建議她搬到英國生活，而伊藤就在那裡認識她的其中一位製作人，Hanna Aqvilin。經過商討，Hanna決定與伊藤一同回到日本，繼續紀錄和拍攝。在那一刻，伊藤感覺她們可以組成一個團隊來完成這部電影，所以伊藤特別感謝她的監製Hanna Aqvilin。

「製作這部紀錄片非常有挑戰性，因為我既是當事人、性暴力罪行倖存者，也是導演和記者。我內心有許多衝突，但我相信在紀錄片中，我有更多的自由去探索如何以倖存者的身份講述我的故事，而這正是我想做的。我對最終的結果感到非常滿意。」- 伊藤詩織

｜製作過程

伊藤認為，製作這部紀錄片最具挑戰性的地方，在於她需要同時扮演多種角色。不過，她提到自己擁有一個非常優秀的團隊，包括剪輯師和監製，而她們最常討論的問題是：究竟該在電影中投入多少個人情感才最為合適。伊藤提到，她們擁有超過450小時的素材和片段，需要經過整合與篩選，才能剪輯成一部完整的電影。在剪接過程中，她需要重溫一些她人生中希望能夠遺忘的時刻，而她坦然過程非常痛苦。剪輯師先將挑選過的素材剪輯成一個10小時的版本，然後製作團隊再從這個版本開始進行修改，而有時她們也需要回看其他片段，而這正是整個製作過程的起點。最終，電影的剪輯足足花了4年時間才完成。

另外一個困難的部分無疑是要在作為當事人和導演之間找到平衡，並保持一定的距離。伊藤坦然她並不想在螢幕上看到自己，但她意識到，沒有什麼比即時拍攝的畫面更為有力，因此，她必須接受自己，並探索當下的感受。在語言的運用上，伊藤同時使用英文與日文。最主要的原因是負責攝影的Hanna不會說日語，所以她必須一直用英語與她溝通。不過，她也提到另一個原因：對她而言，用英語表達情感反而更容易一些。她認為，在日本文化中，從小到大經常被教導要保持禮貌，不應該表現出太多憤怒或情緒。因此，儘管日語是她的母語，但用英語表達對她來說反而更輕鬆。

「我不太喜歡被稱為一個象徵性人物，因為我認為『#MeToo』運動的理念應該是團結一致、共同發聲。所以，不應該只有一個人在說話。如果我們只能指出一個人，而那個人是我的話，我想我們就失敗了。這就是為什麼我感到不太自在。但我必須說，雖然我們可能沒有一個大規模的『#MeToo』運動，但這些事情仍在持續發生，而新的故事仍然在不斷浮現。」- 伊藤詩織

｜公眾反響

伊藤坦言，自己收到了許多她不想要的標籤，但她只能告訴自己，這些是她無法控制的。她才是唯一能定義自己的人，而這也是她繼續生活的方式。她進一步提到，在當今社會，生活變得越來越困難。過去，她認為只要不去看網上的惡意中傷和評論，就可以忽略它們。但事實上，這些評論就像 Digital Tattoo (數位刺青)，一旦出現在網路上，就會永遠存在，無法消失。她原本以為，只要不看這些針對她的言論就沒問題，但實際上，這些言論也可能影響到其他經歷過類似事情的倖存者。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她認為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她甚至通過法律途徑來對抗這些言論，因為她堅信，任何人都不應該與這些網路霸凌者妥協。

｜未來計劃

伊藤始終相信故事的力量，因此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繼續寫作或製作更多電影，希望能觸及更多人。透過《黑箱日誌》這部作品，她希望能夠展開更多具影響力的行動，例如在學校放映電影，並開啟更多關於這些議題的對話。她相信，這部電影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有更多事情可以做。

｜關於香港

伊藤來港幾天，參與了數場放映會。她認為，影後談的氣氛非常溫暖，並為此感到非常開心。她感受到，在場的每個人都帶著相似的感受，也許是因為他們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或者他們認識的人曾遭遇過這類事情。她提到，最美好的時刻，就是能夠透過這部電影，給所有身同感受的人一個特別的擁抱。

伊藤表示，在這次訪港之前，她已經來過香港好幾次。去年，她曾來港參加香港國際電影節，並表示這是她最喜歡的電影節之一。電影節讓許多導演和同業相聚，她在這裡結識了很多好朋友。談到香港的食物，她顯得特別興奮，認為每一樣食物都是她的最愛，尤其是蠔仔粥和大腸麵。她還提到，在訪問的前一天，她品嚐了非常美味的叉燒飯。她認為這座城市充滿活力，同時又與自然和山脈完美結合。她喜歡這裡可以隨時開車去海邊的感覺，去年還特意去游泳。此外，她也非常欣賞這裡的電影文化。當被問到最喜歡的香港電影時，她笑著說：「我真的沒辦法只說一部電影，但在去年參與香港國際電影節期間，她住在重慶大廈附近，我當時非常驚喜，只是走過那裡、體驗那裡的氛圍，就讓我感到無比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