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面對經濟、社會、政治多方面壓迫,香港獨立書店的生存空間愈來愈小。在2024年,香港的獨立書店也經歷了一波結業潮,包括上環的「見山書店」,以及旺角的「開益書店」等,共十多間書店相繼結業。去年3月,專門售賣詩集的獨立書店「詩斧」悄然開業,但也即將在本月步向結束。因此,筆者訪問了店主石音(王錫欽),聆聽他這年逆市創業的故事,從詩意中一探夢想的形狀。
撰文、攝影:SY
訪問當日是星期五,進店便看到石音正忙於處理工作,他尷尬地笑言:「要等我一陣。」
詩人石音正職是數學教材編輯,每週有兩日可在家工作。他利用這些時間開店,同時把詩店當成工作室。問到是否因為很難靠詩店為生,他直言:「如果係十年前開書店,我唔會諗咁多(會直接辭職),因為後生會覺得 nothing to lose。但到依家,唔係咁易放低(已建立多年的事業)。」
在這城樹立一枝旗幟:讓人看見詩的「存在」
石音一直視台灣獨立詩店「詩生活」為先驅,納悶為何香港無類似概念店舖。他曾經參與社企Rolling Books策劃的「49份格仔書店」,租過格仔賣詩集;也試過在「更递書舍」短暫寄賣。而開店的契機,則源自他當時認識的一位內地藝術家:「佢話,如果香港有一間專賣詩嘅店,就好似喺呢座城市樹立咗一枝旗幟。」這句話在他心中醞釀許久,最終促使他決心開店:「既然香港冇詩店,就等我嚟樹立嗰枝旗幟,話畀大家知,香港都有詩文化。」
石音開店的主要目的,就是讓詩在這城市「存在」。他認為香港人普遍對詩缺乏興趣,可能只因詩詞欠缺曝光率而無人問津,並非缺乏欣賞的受眾。於是他想透過開一間詩店,將它融入普通人的生活之中,讓大家在這唸詩、寫詩,改變人們對詩的看法。

很多人會認為接觸詩詞的門檻很高,不敢輕易嘗試——筆者也不例外。石音透過舉辦「實驗詩」系列活動,如讀詩會、寫詩工作坊、圍爐對談等,嘗試降低接觸詩詞的門檻。筆者曾參與過的其中一次活動就嘗試將詩轉化成拼貼遊戲:參加者用手機拍下商舖招牌,再用當中的字砌成詩詞。隨意「就地取材」、觀察街道等經驗和拼貼等創作方式及流程,讓寫詩變得有趣之餘,也令筆者深刻體會到,寫詩並沒有想像中困難。
詩帶來的個人價值:從創作中發掘自己的獨特性
受台灣詩人許赫老師啟發,石音深刻地體會到詩的多種意義。許赫老師認為詩歌的影響不僅限於文壇,更具有社會功能,例如在送禮、靈修、治療等實際應用。而對個人而言,詩歌也會為生命帶來獨特的價值。他以馬拉松比喻,即使大部分人都無法成為頭6%的精英選手,仍然會為完成比賽而感動——而創作詩也一樣——「無論詩寫得怎樣,大家都可以為自己能創作詩而肯定自己」。
石音把詩斧視為「詩意實驗所」,強調是創造「詩意」,而非「詩」,其重點並非在於作品質素之高低、或者創作的形式為何:創作所帶來的價值,遠超結果本身。有人曾形容他是「以數學思維」寫詩,令他意識到這正正是自己無可替代的特質。他在自家門前掛起了一塊刻上 “Be yourself because you are unique”的木牌,用以時刻告誡自己:「你是獨特的,沒有人可以取代你。」他希望鼓勵更多人嘗試透過創作帶來的碰撞,發掘自己的獨特之處,並從中探索看待自身與世間萬物的方式。

追夢的關鍵:堅守初衷同時勇於行動
雖然石音看似有堅定的目標,但他坦言自己也曾經歷迷惘期。開店初期有許多街外人到訪,但「蜜月期」過後,熱潮不再,客流量大減,令他不禁開始與其他書店比較,自我質疑:「點解好似做唔到人哋嘅效果?」不過,他很快脫離低潮,釐清自己只是想「做個project」,經營詩店並非為了盈利,發展方向自然與其他書店不同。他強調,要時刻提醒自己創立詩斧的初衷,並朝著正確方向持續前進,而非盲目跟隨。
他提到著作《原子習慣》中關於「身份認同」的概念:人的改變會經歷三個層次,最外層的是「結果」、中間那層是「過程」。而最核心的「身分認同」,對尋找人生方向至關重要:「身分認同」不單純是思考「想成為咩人」的課題,我們更需要認同並接受自己「係一個咁嘅人」,才能在自己的路上堅持下去。一如石音,將自己定位為「數學型詩人」,清楚自己的責任是推廣數學與詩歌,並以不同形式引領大家探索詩的價值。

近年社會風氣和經濟環境的改變影響不少人追夢的決心,石音認為,現在這個時刻去追夢的人是最勇敢的。那麼,他是怎樣有堅持下去的勇氣?「直接洗濕咗個頭先!」他笑著回應,「直接行動之後,現實會推動你繼續前進。」租約的約束,正正是他持續經營詩店的動力。他認為「行動」是驗證想法的關鍵:「你可以諗一百萬個可能,但最後只有行動咗嘅結果先係真。」只有實踐,才能找到個人的自己的興趣和願景。他當初便是硬著頭皮在「更递書舍」辦了一場詩會後,才發現自己喜歡籌辦活動,隨即續租格仔書店,最後開了實體詩店,用活動來實現推廣詩的理想。

開墾「文化沙漠」將軍澳
「詩斧」所在的慧安商場,恐是連將軍澳人也略嫌偏僻的地方。石音指,這個地段確實「很奇怪」,自己雖然是將軍澳街坊,但開店之前甚少到訪,「詩斧」的訪客九成是因Instagram認識詩店,連將軍澳居民也未必知道詩店的存在。而商場自身也「很奇怪」,詩店位於叫慧星匯的區域,石音形容像「三不管」地帶,因為商場的管理公司不予理會。有次活動,十幾人圍在店外觀賞藝術表演,全程都沒有受到任何干預或限制。這裡雖像一片荒地,卻像一個自由的創作空間,顯得份外珍貴。
提到這一年的遺憾,石音指是「冇為將軍澳呢個社區做多啲嘢」。近日他與區內的朋友,聯手辦了一次社區活動,覺得很有意思。將軍澳往來被戲稱為「文化荒漠」,「唔似深水埗咁,有好多書店、手工藝工作室,相對容易建立文藝嘅風氣。」他在將軍澳成長,也從沒有聽過區內有獨立書店。所以,當初選址將軍澳,其中一個理由是想「突破呢個困境」,開墾這片文化荒漠。如果有更多時間,他想為區內的文藝發展多盡貢獻。不過,他相信不一定要有實體店才能創造文化,區內還有其他理念相近的小店,日後仍可以探索公共空間的可能性,在區內舉辦活動,推動區內文化交流。

結業歸「零」,也從「零」再開始
除了讓詩店「存在」,出一本詩集也是石音的心願。他將出版新詩集《零像素》,以「零」為核心概念。概念靈感源自「我覺得自己係零」的memes,而他對「零」有獨特的見解:「見唔到嘢,但唔一定代表無嘢。」「零」不代表空無一物,而是無限想像的起點,「既然無嘢,咪自己諗有啲咩可以睇到。」

店舖結業歸零,卻不代表這一年的經歷化為灰燼,「只係再由零出發時,要諗吓下一個去向係啲乜」。石音將以這本詩集為媒介,遊走各區的書店,繼續舉辦活動推廣詩詞。同時,他希望緊扣其「數學人」的身份,從「數學文學」入手,嘗試扭轉大家對數學的固有印象,藉此賦予數學新的詩意。
詩集發佈會定於3月14日,這天也是「詩斧」一周年紀念日。之前,為了記錄詩店的存在,他會在每天開鋪時,在玻璃門上的圓周率π 加上一個小數位。3月14日那天,正好寫到了第180個位(註:π = 180度)。由π日開店,到結業歸0,再到新詩集的由「零」開始,一切一切,都注滿了石音身為數學人的詩意。

開業時他仿效「詩生活」的魚店長,也浸了一本詩集作為儀式。《零像素》發佈當天,可以見證詩集一年後浸成什麼樣子。他形容「係好無聊嘅嘢嚟」,但在這個時代,這是難得的小樂趣。
「喺咁多掣肘之下,可以搵到啲位,做到啲嘢,咁都唔洗咁悲觀嘅。」
且讓我們看看時代浸沒了甚麼,存在過甚麼。
〈半道體〉石音
聽過一派胡言:
最直的路徑並非最快
有人真的試走了半道
背著一堆數的質子
吸引詩的負荷導向
理型生火,燒了一整年的圓弧化作
無限虛根,在荒漠土下默默傳遞養分
種出了不同風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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