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完成的電影,未完結的哀悼 — 記《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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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婁燁在與白睿文的訪談中提及:「一切都是未知的、混亂的和不清晰的。那些曾經清晰的界限都被抹去了,虛和實、真和假,謊言和真相,這些概念全都被顛覆了。還有一個感受就是,電影太不重要了。」但即使電影在他眼中如此的不重要,他還是製作出這個時代最重要的電影之一——《一部未完成的電影》。

婁燁作品眾多,但筆者不才,在此之前只有看過《蘇州河》。對一位導演沒有作出系譜學式的閱讀的話,是不可能判斷其風格是否一以貫之或有否不同,因此我只能單論《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在我看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的時代意義固然重大,但其本身的美學成就也不容忽視。

2019年中,曉睿導演(毛小睿飾)意外在硬碟裏發現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十年前因與投資方發生衝突而導致未能完成。現在他希望能夠與舊日曾出演在這套電影的演員重新合作,作為男主角的江誠(秦昊飾)一開始因家庭包袱而打算推卻,但終究還是接下了。在將近殺青前,須臾之間武漢封城,一行人也就被困在酒店裡,開始隔離。

疫情其實就是阿甘本(Giorgio Agamben)所言的例外狀態(state of exception):國家通過懸置憲法,以絕對的權力行使絕對的管治。在疫情時,國家往往會以保障公共利益之名對民眾施行絕對的管治。婁燁想問的是,在例外狀態下,人的生存狀況會遭逢怎樣的轉變?

電影本身以偽紀錄片(Mockumentary)的方式製作,幾乎整套電影都是以手持攝影機進行拍攝,這一種極為私密、親暱的電影語言,讓觀眾最直接的感受到眾人的情緒起伏、日常變化。而婁燁同時亦極有意識地運用不同的技術和媒介,為文本附上極為豐富的現實意涵。電影中不斷穿插不同畫面:抖音片段、手機搜尋紀錄、微信視頻通話等,以不同角度折射出2020年中國人面對疫情的處境。婁燁甚至直接利用現實片段作為電影情節:江誠聽到樓下傳來哭喊聲,探出窗外,發現一名女孩緊隨車輛、聲嘶力竭地大喊「媽媽」。隨即剪接到真實片段(正是電影橋段)。透過挪用現實、搬移真實與虛構的界線,戲劇的張力上升到足以壓倒所有觀眾的所有情緒的狀態。憤懣、怨懟、憎恨、傷痛都會在此刻如缺堤的河水般傾瀉而出,人不禁側目以對。

儘管如此,酒店房內的人仍在努力生活、苦中作樂:江誠知道自己無法離開後,間中就會做掌上壓和平板支撐,確保身體健康;燈光師把各色燈管纏在自己身上,為日復一日的沉悶添增色彩;所有人都定期打開微信,一邊視像通話一邊唱歌跳舞,甚至還一起在微信過年。這種扭曲、失序的生活,背後卻是人與人之間的韌性與連結。

取自《一部未完成的電影》劇照

「有空的話用手機拍一下,之後看的話可能會很有意思。」曉睿導演如是說。作為技術的一種,手機某程度上消除了數碼特權,讓普通人都有權利紀錄自己的生活。當江誠打開百度搜尋,第一項搜索結果是「疫情期間的造謠者」,李文亮的樣子赫然出現在銀幕上。昔日香港作為中國的異托邦(李祖喬語):中國的鬼魂會觸發香港市民的政治行動(最明顯的例子為支聯會的成立)。但或許因為李文亮的政治立場,又或許當其時已是2020年,甚至因為疫情,這些行動都不再重現。在疫情、在例外狀態中,這些由普通人所記載下的一切終究拼貼成一幅畫像,畫像內是地獄、是烈火,但我們必須竭盡全力睜大雙眼直觀它,好讓那些即將變得老舊的記憶再次變得鮮活。

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說:「有人說:時間可以使喪傷平復—— 不對,時間不能讓它消散,只是讓哀傷的激動過去罷了。」

哀悼未完,鬼魂處處,我們需要把這份記憶好好的、以自己的方式、一直訴說下去。

*筆者按:這部電影未必會在香港上映,若有香港朋友最近出遊臺灣,或可乘此機會到影院觀賞。

(文章為作者個人觀點及評論,並不代表《分號》立場。)

撰文 // L
設計 // loky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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