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前分號一篇社論，曾研究日本劇集中的生死教育。事實上，除遊戲劇集，近年日本的影視作品如《幕府將軍》、《G-men》等都帶出對死亡和生命的反思，是非常具意義的討論。這次社論，筆者同樣想透過生死教育的題材，但由港產片的角度出發，探討香港人對死亡的自處，以及一種近乎香港式的愛。
上年度《破地獄》成一時佳話。黃子華起初說破地獄像表演，好想將香港的殯葬文化拍成故事，輾轉成就了一套「生死教育」的香港電影。當時他是這樣說的：世上有三種殯葬儀式，對我來說都很有意思。一是印度的海葬，把先人葬在恆河裏，為他們洗去罪孽；二是藏族人的天葬，讓人死後用身體布施，然後就是香港的破地獄，用近乎舞蹈的儀式把先人從地獄中拯救回來，浪漫又好看。透過對殯葬文化的側寫，電影帶出一段段失去和釋懷的故事。而轉念一想，殯儀業經常說「儀式都是做給後人看」，但貫徹破地獄的寓意，若先人真的在地獄中等待拯救，似乎最需要釋懷和救贖的反而是他們。讓女兒為先父進行破地獄儀式，其實不只是讓女兒釋懷。若先父確是泉下有知，讓其從後悔和內疚的地獄中得救，可能比女兒釋懷與否更加重要。故事要處理的議題太多，但都值得深思。
事實上，生死教育這個議題在近年的港產片實是常客。筆者想在這裡推薦三套電影。無獨有偶，和《破地獄》一樣，三套電影的故事都圍繞「爸爸」與「死亡」兩個主體，情節迥然不同卻又有相似的愛。有電影人曾說，世上唯一不可能說的謊言是愛。人可以理性地對一件事物更開放接納，可以誘使別人愛上他，但不可能強迫自己愛上/不愛一個人或事。堅持去愛卻是自主的，親愛友愛浪漫愛，都偉大在愛人們不放棄這些不自主的選擇。死亡作為契機體現這些愛的偉大，的確耐人尋味。
《爸爸》
翁子光導演以獨有的角度，重塑一個真實案件的故事，探索主角阮永年在自己兒子手上失去妻女後的生活和感受。整部電影沒有驚濤駭浪的轉折，只有平平淡淡的傷感和孤獨，以及阮永年對於這個曾經的家庭的記憶。翁導在宣傳電影時說：「往時劉青雲在片場都是嚴肅又認真，唯獨這次與演員們的相處異常地輕鬆，總是在談天說地；於是我選擇了4:3的畫面，希望營造這種和睦的氛圍。在剪接時，有一刻我竟然覺得，他們不像在演戲，反倒像在重現某段真實發生過的生活片段，令我覺得很感觸。」故事裏的爸爸透過緊握對往日這些相處的記憶，重新摸索與兒子的關係，偉大又厲害。
電影預告的標語是「唯愛解惑」。面對兒子，阮永年在仇人和親人之間，選擇用愛面對。這是近乎超越生死和道德的愛。有人曾經在訪問中問劉青雲
：你覺得到故事的最後，阮永年與兒子的關係是怎樣的？
：是沒有恨意的
：那麼他最後有原諒兒子嗎？
：如果連恨意都沒有，有甚麼好原諒？就是自己兒子而已。
人是情感的動物，而生死離別是關於時間的故事。我想，阮永年總有一日也會死去，阮永年的兒子亦然。在那一刻來臨之前用盡方法和時間去表達愛，是電影給予死亡的答案。
《花椒之味》
外國人很少故意將愛愛恨恨宣之於口，就如孝順二字在英語也只有艱澀的filial piety 可以形容。但西方教育總鼓勵孩子表達自己，所以西方文化總是expresssive又情感豐富。反倒華人社會充滿禮教和規矩，很多說話感覺卻是不說比說的好，反正動輒就會說錯。這種失語在《花椒之味》中很明顯。父親在童年時缺席，離婚再婚又離婚，不懂得表達愛，令鄭秀文的角色和先父的關係總是被太多障礙和創口阻隔著。故事也沒有特別一刻很epiphany，只是鄭秀文在頂替爸爸的火鍋店之間，以及和重聚姊妹相處之中，慢慢理解爸爸對自己的犧牲和關懷，可惜爸爸已經過生，未說的話已不能再說。導演麥曦茵說電影的訊息是嘗味人生，因為角色最終選擇用一鍋麻辣火鍋表達這種跨越生死的愛意和原諒，其實浪漫非常。
《但願人長久》
我總忘不了祝紫嫣在故事中頗有寓意的一幕。女兒在爸爸死後回到故鄉代理身後事，問起親戚故鄉後山的百合開了嗎？原來幾年前一把火將花都燒光，人走了百合都沒有了。一篇影評形容得好：電影最後跳回父女在蜿蜒道路離別時。與同一場景的上一場戲相比，上一場是離別後，子圓回頭，父親沒有回頭，這一場戲是子圓望向父親，父親回頭後子圓卻不見，父親向她走了幾步後子圓又已離開──這種交錯就如百合的記憶留在故鄕。爸爸對女兒的愛是肯定的，縱然扭曲又自私，爸爸那種愛與愧疚混雜的情感在故事中是顯而易見。但關係不一定只有愛，有時也伴隨困難和錯配。至少死亡讓這些交錯和誤會一目了然，也是一種對後人的解脫。
阮永年在故事的最後，對死去的女兒說：媽媽說爸爸很善良，但其實爸爸想自己堅強一些，面對失去可以灑脫一些。在他懷裡的女兒抬高頭，淚眼朦朧的說：爸爸，你已經很堅強了，不要再怪責自己。我想起《花椒之味》的鄭秀文，在火鍋店裡對著爸爸的遺照嚎哭著說自己已經原諒了他；或是《但願人長久》裏的祝紫嫣對著大海，偷偷掛念起自己討厭極的道友爸爸。離別就是這樣，後設又後設，分別一刻卻又是麻木而具距離感 。但最終其實都是因為愛。
《花椒之味》的原著是張小嫻所寫，書名叫《我的愛如此麻辣》。我覺得關係是各式各樣的，但情感其實都是一樣的。若世上所有關係最終都是愛，又都有獨特的形容詞，如此無理，如此沈默，如此乾淨，如此炎熱，那該多好。
我的愛如此唯一。
撰文 // @iamkandogxd
設計 // MmG
分號 INTERLUDE 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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